第441章 损兵折将,仓皇南逃(2/2)
笔墨很快被端了上来。王崇山强忍着左肩的疼痛,握紧毛笔,一字一句地写了起来。信中,他将黑风岭之战的绝望与惨烈,描绘得淋漓尽致;将萧辰的狡诈与强悍,渲染得无以复加;最后笔锋一转,痛陈太子的战略失误与刚愎自用,盛赞三皇子的深谋远虑与雄才大略,恳切劝周武“明哲保身,以待天命”,切勿做出错误的选择。
信写毕,他放下毛笔,只觉得浑身虚脱,左肩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柳文起身,拿起书信仔细览阅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将军文笔恳切,情理俱足,字字皆是血泪之言,周武看了,必定会有所触动,做出明智的选择。”说罢,他转身唤来一名黑衣人——那人身着黑衣,身形矫健,面无表情,一看便是常年执行暗杀、送信等机密任务的死士。柳文将密信仔细封好,亲手交付给黑衣人,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速送周武将军,不得有误。若中途出现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是!”黑衣人躬身领命,接过密信,转身便推门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步履匆匆,没有丝毫停留。
柳文这才重新坐回原位,看向王崇山,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将军宽心修养便是。京城那边,殿下自有安排。太子经此打击,威望尽失,必定不会甘心,或许会有更激烈的举动——而这,正是殿下所期待的。将军只需在此静待佳音,待大局底定,殿下必会论功行赏。”
王崇山默默点头,端起桌上的参汤,一饮而尽,心中却无半分轻松。他仿佛能看到,一张巨大的权谋之网,正在京城与北境之间悄然收紧,而他,不过是这张网上一枚微不足道的绳结,身不由己,只能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
午后,河间府。
周武站在城楼的箭窗前,望着城外一片苍茫的雪原,眉头紧紧锁着,神色凝重。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额间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多年前边关血战留下的印记,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旧痕——那是他年轻时,与北狄交战时,被北狄弯刀砍伤的,多年来,一直未曾消退。
“将军,北境最新战报。”亲兵统领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扰到他,“黑风岭一役,王崇山将军麾下三万河东军……全线溃败,王将军本人下落不明。李靖所部残兵,途经白水河时遭遇洪水袭击,伤亡惨重,现已退守白水关,无力再战。萧辰所部……似已回防云州,正在整顿兵力,修筑防御工事。”
又败了。周武心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更深的凝重。萧辰,这个横空出世的七皇子,简直是个妖孽。太子派出的十万大军,增援的三万河东军,接连折戟沉沙,尽数覆灭在北境的风雪中。这北境,已然成了吞噬兵力的无底洞,谁来,谁就得栽。
而他周武,用兵谨慎,且暗中依附三皇子,本就与太子不和。此次出兵,不过是碍于太子监国的军令,未必真愿意为太子卖命,损耗自己的兵力,本奉三皇子密令驻守河间府,任务只有一个——“保存实力,坐观成败”。可他心里清楚,这“坐观”,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朝堂风云变幻,北境战火纷飞,他这两万精锐,迟早要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将军,”幕僚轻手轻脚地走进箭楼,躬身说道,“京城传来消息……太子在东宫大发雷霆。”
说明他在北境问题上,已然黔驴技穷,且朝堂上的压力,已经大到他无法承受的地步。这对三皇子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太子越是急躁,就越容易出错,就越容易被三皇子抓住把柄。
可对他周武来说,局势却变得更加凶险。太子必定会严令他出兵夹击萧辰。到那时,他该如何应对?抗命,则彻底与太子撕破脸,太子一旦缓过劲来,必定会找他算账;遵命,则违背了三皇子“保存实力”的指示,一旦折损兵力,三皇子也绝不会饶过他。
正思忖间,一名亲兵又匆匆登楼,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信,躬身禀报道:“将军,有密使送到,称是……王崇山将军亲笔所写。”
王崇山?他还活着?周武心中一动,连忙接过密信,挥手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到箭楼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中的内容,一字一句,映入眼帘,让他的目光越来越沉,脸色也愈发凝重。王崇山以惨败亲历者的口吻,极力渲染萧辰的可怕与北境战事的无望,字里行间,满是绝望与悔恨,更透着对太子战略决策的失望,以及对三皇子“深谋远虑”的推崇。最后,他恳切地劝周武“保存实力,静待天命”,切勿贸然出兵,重蹈他的覆辙。
周武心中清楚,这封信,根本不是王崇山的真心陈述,而是三皇子透过王崇山之口,对他的又一次明确指示——继续按兵不动,坐视太子在北境流尽最后一滴血,坐视太子的势力一步步瓦解。王崇山这封信,就是催他表态的砝码,是三皇子在告诉他:该做出选择了,要么彻底倒向我,要么,就成为太子的陪葬品。
周武将信纸凑近身边的炭盆,看着火苗一点点将信纸吞噬,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他重新走回箭窗前,望着城外肃杀的军营——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两万儿郎,大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边军老卒,个个英勇善战,忠诚可靠。他们本该驰骋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奋勇杀敌,守护一方安宁,而不是成为皇子们权斗的消耗品,白白牺牲性命。
可这世道,又何曾由得他选择?
“将军,”幕僚见他面色沉郁,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问道,“可是为出兵之事烦忧?”
周武没有回头,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你说,我们这两万人,该往哪里去?”
幕僚沉吟片刻,躬身说道:“北境是死地,萧辰实力强悍,不可力敌;京城是权谋漩涡,贸然涉足,必定凶多吉少。或许……唯有继续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静待朝堂与北境的局势明朗,再做决断,才是万全之策。”
“按兵不动?”周武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子不会一直容忍我们作壁上观,他被逼到绝境,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逼我们出兵;而三皇子……也需要我们给出更明确的态度。”王崇山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想起三皇子密使曾经许下的承诺:“周将军只要守好河间府,不轻易出兵,保存实力,便是大功一件。待殿下大事底定,北境都督之位,非将军莫属。”北境都督,统辖数州军政,位高权重,手握重兵,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职位……
可是,真的要为了这个高位,继续眼睁睁看着北境烽火连天,看着无数同袍浴血牺牲,看着百姓流离失所吗?
周武心中,涌起剧烈的挣扎。忠君?可太子刚愎自用,急于求成,根本不顾将士死活,不顾天下百姓;报国?可如今的大曜,朝堂腐败,皇子争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国已不国,何谈报国?
“传令下去,”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全军加强戒备,多派斥候,严密监控云州方向及南下的官道,一旦有任何动静,即刻回报。没有我的将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谁敢违抗,军法处置!另外,派人密切关注京城动向,尤其是东宫和京营的调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传到我这里。”
“是!末将领命!”幕僚躬身领命,转身匆匆离去,传达命令。
“将军,若太子的严旨到来,强令我们出兵……”亲兵统领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就再说。”周武打断他的话,目光望向北方的雪原,眼神复杂难辨,“先看看……这风,到底要往哪边刮。”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拖延,不过是权宜之计。迟早有一天,他必须做出选择,而那个选择,将会决定他和两万儿郎的命运,也或许,会影响整个北境的局势。
……
傍晚,京城东宫。
太子萧景渊面沉如水,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兵部急报,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份薄薄的信纸捏碎。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几名心腹属官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好啊,真是好得很!”萧景渊猛地将急报狠狠拍在书案上,声音冰寒刺骨,带着滔天的怒火,“李靖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王崇山三万援军,一战即溃!我大曜的将士,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一击?还是那萧辰,真有通天彻地之能,能凭一己之力,击溃我十几万大军?!”
詹事杨文远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说道:“殿下息怒。北境战事不利,并非将士们不用命,实乃萧辰狡诈多端,善用奇兵,兼得天时地利,才得以屡获大胜。如今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选派得力将领,重整旗鼓,再图北境之事……”
“重整旗鼓?”萧景渊冷笑一声,打断了杨文远的话,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愤怒,“拿什么重整?南边要防备南楚大军北上,西边要盯着西羌作乱,北边……北边现在就是个无底洞,投多少兵力,就赔多少兵力!朕的颜面,朝廷的威严,都快被萧辰这个孽障,踩在脚底下了!”
他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眉头紧锁,神色焦躁。接二连三的惨败,不仅让他在朝堂上的威望一落千丈,更让那些原本支持他的朝臣,渐渐动摇了心思,转而投向三弟萧景睿。他几乎能想象到,此刻萧景睿的府邸中,定然是一片欢欣鼓舞,定然在暗中嘲笑他的无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立刻挽回败局,必须击溃萧辰,必须重新稳住自己的威望!否则,他这个太子之位,迟早会被三弟夺走!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墙上的疆域图上,落在了京畿所在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京营……”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对,还有京营!朕还有京营!”
“殿下!”杨文远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阻,“殿下万万不可!京营乃护卫京畿的根本,兵力雄厚,职责重大,不可轻动啊!况且,京营一旦北上,京城便会陷入空虚,若三殿下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作乱?什么作乱?”萧景渊猛地转身,眼神凶狠,“你是怕老三趁机夺权?朕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京营共有五万精锐,朕调走三万,留下两万驻守京畿,再加上九门提督麾下的兵力和朕的亲军,足以震慑宵小,守住京城!”
他越说越决绝,语气里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传朕的命令,调京营北上,以雷霆之势直扑云州!萧辰连番恶战,麾下将士早已疲惫不堪,已是强弩之末,岂能挡我京营虎狼之师?此战若胜,不仅能平定北境之乱,斩杀萧辰这个孽障,更能震慑朝野,让那些动摇的朝臣看清,谁才是大曜未来的主宰!”
“殿下三思啊!”杨文远跪在地上,苦苦劝谏,“北境路途遥远,风雪漫天,粮草转运困难,且京营将士久疏战阵,从未经历过北境的恶战,贸然北上,未必能胜……”
“不必多言!”萧景渊断然挥手,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拟旨!命京营副都统、骁骑将军赵天德,即刻点齐三万兵马,三日后开拔,北上平叛,务必斩杀萧辰,平定北境!再传旨兵部,全力筹措粮草军械,不惜一切代价,支援京营北上!还有,”他顿了一下,眼中的寒光更盛,“给河间府周武,去一道严旨,命他即刻出兵,夹击云州,配合京营作战!若他再迟疑观望,拒不从命,便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一道道冰冷的命令,从东宫传出,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太子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压上手中最重要的筹码,孤注一掷,做最后一搏。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击溃萧辰,稳住自己的地位;要么,就彻底败在三弟手中,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京城上空,阴云密布,风雨欲来。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去和南楚大军谈判的萧辰,还不知道,一场更严峻的考验,正在向他逼近——太子嫡系的京营精锐,即将挥师北上,还有那始终悬而未决的河间府两万大军,随时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崇山的仓皇南逃,不过是这场权谋与战乱交织的大戏的序曲。真正的风暴,即将降临在北境的风雪之中,席卷整个大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