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推论(2/2)
“东方菜品……”
奥尔菲斯低声重复,手中的银勺无意识地轻碰着瓷盅边缘,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弗雷德里克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混沌的迷雾,照亮了一个他一直不敢、也不愿去深入联想的可能性。
一个身影,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个同样精擅药理,却走的是与施密特截然不同的东方医学、毒理之路;
那个性格沉闷冷漠,行事手段阴毒,却总能在某些细节上流露出惊人细腻和……忠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
那个失踪已久,生死未卜,连“噩梦”都失去联系的……
她。
没错。
只有她,才拥有如此精湛的、融合了药膳理念的中式厨艺(奥尔菲斯曾偶然尝过她调制的药粥,印象深刻)。
只有她,才会用这种看似日常、实则蕴含深意(或许是某种他尚不能理解的暗号或调理)的方式,来传递信息或表达存在。
也只有她,在目前七弦会已知的、可能与东方背景或厨艺相关的成员中,是唯一的、也是最合理的答案。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奥尔菲斯自己强行按捺了下去。
不,还是不可能。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成功地摆脱了伊德海拉的控制(或者至少获得了暂时的自由),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给出更明确、更直接的信号。
一封信,一个特定的标记,甚至直接现身。
而不是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每天送一道菜的方式。
这不符合她一针见血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她不是这种拐弯抹角、故弄玄虚的人。
更何况,在伊德海拉阴影无处不在的当下,任何与旧部的联系都可能暴露她自己和庄园。
她怎么会用如此琐碎、持续的方式冒险?
逻辑和理性都在否定这个过于美好的猜测。
奥尔菲斯摇了摇头,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重新压回心底。
也许是某个他们尚未掌握的、与东方背景有关的势力在暗中观察或示好?
又或者是某种更加诡异、无法以常理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亲爱的,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弗雷德里克敏锐地捕捉到了奥尔菲斯瞬间的眼神变化和摇头的动作。
奥尔菲斯沉默了一下,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又转回头,面对弗雷德里克关切的目光,低声说出了自己刚刚的推论,尽管他自己都觉得可能性不大:
“我没事……只是……想到了……她。或许只有她,才符合‘擅长东方菜品’和‘了解我的身体状况’这两个条件。但……”
他没有说完,但弗雷德里克已经明白了他的疑虑——
方式太隐晦,风险太高,不符合“她”的风格。
然而,出乎奥尔菲斯意料的是,弗雷德里克听完后,并没有立刻附和或否定。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银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更加深沉和冷静的思考光芒。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再次拿起勺子,轻轻拨弄着碗里剩余的山药块,仿佛那柔软的白色块茎中藏着答案。
片刻后,弗雷德里克抬起头,看向奥尔菲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种带着艺术家直觉的穿透力:
“听我说,奥尔菲斯,你的推论基于‘如果她还活着且自由’这个前提。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他压低声音,仿佛怕被无形的存在听去:
“如果‘她’不是‘自由’的,而是……‘脱身’?从‘那位’的手上,偷偷地、艰难地逃出来的?”
奥尔菲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弗雷德里克继续分析,语速平缓却有力:
“如果她是逃出来的,那么她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如何与我们取得联系,而是如何确保自己不被‘那位’重新发现或抓回去。‘那位’的力量无孔不入,尤其是对曾经被祂寄生或控制过的人。明目张胆地留下清晰信号——比如特定的标记、直接通讯——风险极高,极有可能立刻暴露她的位置和状态。”
“所以……”弗雷德里克的目光变得锐利。
“她需要一个既能传达‘我还活着,我在这里’的信息,又不会立刻惊动‘那位’的方法。这个方法必须足够日常,足够不起眼,甚至……看起来像偶然或错觉。持续地、但绝不重复地,提供符合你当前健康需求的、她最擅长制作的菜肴——这就像一种无声的摩斯密码,只有最了解她能力和你处境的人(也就是你),才有可能在反复确认和排除其他可能性后,解读出这背后的信息:‘是我,我还活着,我在关注你,但我不能直接现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种方式,即使被‘那位’或其爪牙察觉到(如果它们能察觉到这种微观的日常细节),也完全可以用‘巧合’、‘庄园内部人员所为’、甚至‘奥尔菲斯的幻觉’来解释,不会直接指向‘她还活着并试图联系’这个核心事实。这是一种极其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在刀尖上传递信息的策略。”
弗雷德里克的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击穿了奥尔菲斯之前因“不符合她个人风格”而产生的思维定式。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病后的虚弱,而是一种被全新视角冲击后的豁然开朗。
是啊!
他一直站在“她如果自由,理应如何”的角度去思考。
却完全忽略了“她如果是从伊德海拉掌控下逃脱,其处境必然极端危险和受限”这个更可能的前提!
在那种情况下,隐晦、持续、看似无意义的“送菜”行为,非但不是儿戏或不符合风格,反而可能是最聪明、最无奈、也最符合她那种在绝境中寻求一线生机风格的选择!
他怎么会没想到?
怎么会如此僵化地思考?
奥尔菲斯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叹息。
“天啊……该死的……”他低声说,声音里混杂着恍然、懊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重新燃起的希望,“弗雷德,你说得对。我……我大概是这次生病,把脑子也烧糊涂了。这么简单的逻辑转换,我居然一直没转过弯来。”
他看向那盅依旧冒着热气的山药鸭汤,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弗雷德里克的推测是真的……
那么这不仅仅是一道普通的美味的汤,更是一封来自黑暗深渊的、用食材和味道写就的密信,是一个同伴在绝境中发出的、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信号。
“我们需要验证。”奥尔菲斯很快冷静下来,虽然心中波澜起伏,但会长应有的谨慎并未消失。
“你的推测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但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我们需要设计一个……只有‘她’才能明白的‘回应’。”
“同时,”他补充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加强庄园内部对所有食物来源和配送环节的监控,但不要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或者……干扰了‘她’可能存在的、脆弱的传递渠道。如果真是她……我们必须确保她的安全,至少,不能因为我们这边的疏忽,导致她被重新发现。”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奥尔菲斯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无论是不是她,至少现在,这些‘来历不明’的菜肴,对我们而言,不再是纯粹的威胁或谜团了。”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很轻,“它们可能代表着一线希望,一个失散同伴的消息。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奥尔菲斯反手握住了弗雷德里克的手,用力握了握。
是的,无论真相如何,在重重黑暗和未知威胁的包围下,任何一丝可能的、来自同伴的积极信号,都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一缕微光,对现在的他们而言都珍贵无比。
他再次看向那盅汤,心中默默道:
如果真的是你……小姐……请坚持住。
我们收到了。
我们会想办法,找到你,或者……
等你找到回家的路。
窗外,夜色深沉。
但主卧内,温暖的灯光下,两人的心却因为一个尚未证实却充满希望的猜测,而变得前所未有地贴近和坚定。
那盅山药鸭汤,静静地散发着香气,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在对抗不可名状之物的漫长征途上,属于人类的情谊、智慧与永不放弃的希望,依旧在倔强地闪烁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