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河畔(2/2)
奥尔菲斯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大概是从遇见你开始的。”
弗雷德里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矜持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笑。
那笑声很轻,但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像一串银色的铃铛在黑暗中摇响。
“奥尔菲斯,”他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不像你自己。”
“不像吗?”
“不像。”弗雷德里克说,“我认识的那个奥尔菲斯,是坐在书房里对着实验数据皱眉头的奥尔菲斯,是站在了望台上冷冷看着游戏进展的奥尔菲斯,是提起药房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杀意的奥尔菲斯。不是现在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在奥尔菲斯脸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现在这个站在桥上吹风的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也许,”他说,声音很轻,“那个奥尔菲斯也需要休息。”
弗雷德里克没有说话。
“也许,”奥尔菲斯继续说,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个奥尔菲斯也需要一个晚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些灯,这些水,这些他从来不会在意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明天回去,继续做那个坐在书房里对着实验数据皱眉头的奥尔菲斯。”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奥尔菲斯的手。
那手微凉,指节分明,骨节处泛着淡淡的青色。
但很稳。
稳稳地握着他的手,不紧不松,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好。”弗雷德里克说,“今晚就做那个站在桥上吹风的奥尔菲斯。”
他们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曼哈顿。
夜风继续吹着,河水继续流着,桥上的车流继续穿梭着。
世界在继续运转,没有因为两个人的停留而放慢脚步。
但那一刻,在这个巨大的、喧嚣的、永不眠息的城市里,他们拥有了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弗雷德里克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其实,我小时候还有一个幻想。”
奥尔菲斯侧过头看着他。
“我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克雷伯格,离开了那个到处都是规矩和束缚的地方,我会去哪里。”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来自记忆深处的柔软。
“我想过很多地方——巴黎,维也纳,罗马。但从来没有想过纽约。”
“为什么?”
“因为太远了。”弗雷德里克说,“远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不真实。”弗雷德里克转过头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火,“但你在这里,所以好像也没那么不真实了。”
奥尔菲斯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那个让我觉得不真实的人。”奥尔菲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然后一切都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变。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弗雷德里克的眼睛:
“我不想回去。”
弗雷德里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握着奥尔菲斯的那只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布鲁克林大桥的另一端,是曼哈顿的金融区。
那些摩天大楼在夜色中像一排巨大的玻璃柱子,每一块玻璃都反射着城市的光芒,远远看去,像是一片发光的森林。
街道上的车流和人流比桥面上密集得多,喧嚣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但他们没有走那么远。
他们在大桥的尽头停下,转身,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两人的话更少了。
不是没话可说,而是不需要说太多。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有些感觉,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
走回桥中央的时候,弗雷德里克突然停下脚步。
“奥尔菲斯。”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伊德海拉,药房,七弦会,所有的这些——你会做什么?”
奥尔菲斯想了想。
“写小说。”他说,“真正的写小说,不是为了调查什么,不是为了掩盖什么,就只是写。”
“写什么?”
“不知道。”奥尔菲斯笑了,“也许是关于一个站在桥上吹风的人。”
弗雷德里克也笑了。
“那你呢?”奥尔菲斯问,“你会做什么?”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弹琴。”他说,“不是为了克雷伯格,不是为了演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只是弹。”
“弹什么?”
“不知道。”弗雷德里克说,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也许是关于一个站在桥上吹风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但在那一刻,在这座巨大的、喧嚣的、永不眠息的城市里,他们的笑声比所有的车流声、人声、风声都清晰。
他们走完了整座桥,回到起点。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但纽约没有睡意。
远处的曼哈顿依然灯火通明,河面上依然有船只经过,桥上依然有人来人往。
这座城市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在黑暗中发出嗡嗡的声响。
奥尔菲斯站在桥头,最后看了一眼曼哈顿的天际线。
“走吧。”他说。
弗雷德里克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同一个方向。
“去哪儿?”
“回酒店。”奥尔菲斯说,“明天还要想干什么。”
弗雷德里克笑了一声。
“好。”
两人转身,沿着河岸慢慢走远。
身后的布鲁克林大桥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桥塔顶端的灯光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河面上的倒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车流还在穿梭。
灯光还在亮着。
而他们,只是这座巨大城市里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和千千万万个人一样,又和千千万万个人不一样。
因为他们的手里,握着彼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