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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长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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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菲斯不是会放弃的人。”

他顿了顿。

“伊德海拉说得对。他是那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齿轮。他会一直转,转到所有其他的齿轮都跟着他一起转,转到整个机器都散架了,他还在转。”

卡米洛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从拉裴尔的手腕上移开,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经过前臂、肘窝、上臂,突然转了个弯,最后落在他的腰上。

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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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拉裴尔还在,确认这具身体还是热的,确认那些在纽约没有失去的东西,在这里都还在。

拉裴尔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事情。

想那些在纽约还没来得及想的事情。

伊德海拉为什么会放过他们?

程愿在伊德海拉的掌心里,是活着还是已经不存在了?

她到底是什么立场?

噩梦能撑多久?

奥尔菲斯什么时候会醒?

醒了之后,他还是原来的他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不在他手里。

在他的位置上,他能做的不是找出答案,是等。

等那些知道答案的人醒过来,等那些能给出答案的人开口。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让这个组织在他等的时候,不要散。

“明天,”他说,“我去找弗洛伦斯。看看接下来怎么安排。”

卡米洛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拉裴尔的腰侧画了一个圆。

很小,很慢,像是用指尖在纸上描一个永远画不圆的圈。

拉裴尔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银白色的线。

他把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根本没有睡着的人。

“睡吧。”他说。

卡米洛没有动。

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他在说“好”。

……

凌晨三点。

整座庄园都在沉睡。

这是很少见的事。

之前总会有一些人在忙碌。

走廊里的烛台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截烛芯在蜡油中发出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然后熄灭。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缪斯回廊的每一个角落,淹没了楼梯间的每一级台阶,淹没了书房里的每一本书脊。

只有一扇门

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橘黄色的光。

施密特没有睡着。

他还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安娜斯塔西娅的那条灰色披肩搭在肩膀上,边缘垂下来,盖住了他的膝盖。

他的头微微后仰,靠在那块被沙发的木质扶手磨出了一个人形凹陷的绒布上。

眼睛半闭着,瞳孔在眼睑的缝隙间偶尔转动一下。

他不需要睡觉。

不是身体不需要,是他的意志不允许。

奥尔菲斯在这张沙发上,在他的身后,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如果奥尔菲斯在昏迷中出了任何问题——呼吸停了、心跳停了、血压突然掉下去了——他需要在三秒钟之内做出反应。

三秒钟。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标准。

从听到异常到完成判断到开始施救,三秒钟。

如果他在睡觉,这个时间会被拉长到十秒,甚至更长。

十秒钟,足够一个人从“还能救”变成“救不回来了”。

所以他不能睡。

他不会睡。

安娜斯塔西娅来过三次。

第一次端来了一杯热水,施密特喝了,把空杯子放在地板上,杯底磕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第二次端来了一碗热汤,施密特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放在地板上,碗边搁着汤匙。

第三次没有端任何东西,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施密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施密特知道她来了,知道她站了很久,知道她走了。

他没有睁眼,没有转头,没有说任何话。

他坐在这里,守着奥尔菲斯,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任务。

在这个任务之外,任何多余的动作、多余的话、多余的情绪,都是对任务的干扰。

安娜斯塔西娅能理解她的哥哥。

她一直都能。

噩梦在这几个小时的昏迷中没有动过。

手指没有握紧过,眉头没有蹙起过,嘴唇没有翕动过。

他甚至没有翻身。

他的身体像是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这个姿势上。

呼吸很慢,很轻,像是一个人在深水中缓慢下潜时发出的气泡声。

每一次吸气,胸廓的起伏都小到几乎看不见。

每一次呼气,嘴唇之间的缝隙里会飘出一丝极细的、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停留不到一秒就消散了。

施密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睁开眼睛,看一眼噩梦的脸。

不是担心他会突然醒来——他知道他不会。

是确认他还在呼吸。

确认他的嘴唇还是粉色的,没有发紫。

确认他的手指还是温的,没有变得更凉。

这些确认不需要仪器,不需要听诊器,甚至不需要触碰。

他只需要看。

看胸廓的起伏,看嘴唇的颜色,看指甲盖

看了,确认了,继续闭眼。

凌晨四点。

凌晨五点。

五点半。

五点四十五分。

六点差五分的时候,噩梦的睫毛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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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做梦”的那种颤。

施密特见过很多人在昏迷中做梦——眼珠快速转动,呼吸变得不规律,手指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噩梦的症状比那些人轻得多,轻到如果不是施密特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施密特注意到了。

他看着噩梦的眼睑动,看着那根被握在手杖上的、微微抽搐的手指。

他在想:

噩梦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是奥尔菲斯的记忆,还是他自己的记忆?

还是那些分不清是谁的、重叠在一起的东西?

他想起在纽约的地下,在紫色的烟雾中,在伊德海拉的笑声里,噩梦悬浮在半空中的样子。

那双闭着的眼睛里渗出的血,那道从眼眶沿着鼻梁往下淌的痕迹。

那句沙哑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来的“走,回伦敦”。

他知道噩梦不是为他自己说的。

噩梦不需要回伦敦。

伦敦没有他的书房,没有他的茶话室,没有他的弗雷德里克。

他说“回伦敦”,是因为奥尔菲斯想回伦敦。

奥尔菲斯的身体知道回家的路,奥尔菲斯的心里有想见的人,奥尔菲斯的梦里有一个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柔软的、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噩梦只是在替他说。

替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说给需要听见的人听。

东方亮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和昨晚的月光走的同一条路。

光线很淡,淡到几乎不能改变房间里的亮度,但它存在。

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抚过地板的边缘、抚过沙发的扶手、抚过噩梦紧闭的眼睑。

噩梦没有反应。但施密特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点点。

不是醒,是身体在回应天亮。

这具身体记得日出,记得每一个在伦敦度过的清晨,记得那些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的瞬间。

那些瞬间不属于噩梦。

那些瞬间属于奥尔菲斯。

但身体记住了。

就像它记住了弗雷德里克的发丝拂过手臂时的触感,记住了手杖杖柄上的渡鸦雕花,记住了从茶话室的窗户望出去、花园里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的样子。

身体记住了所有那些噩梦不曾经历过的东西,而噩梦在接管这具身体的时候,也接管了它的记忆。

施密特不知道这对噩梦来说是礼物还是惩罚。

他没有往下想。

他从地板上站起来。

腿在发麻,膝盖在抗议,脊椎在发出细碎的、像老旧家具被挪动时的嘎吱声。

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噩梦的脸。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干涸的血迹照得更加清晰,暗红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把安娜斯塔西娅的披肩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沙发的扶手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还没用完的消毒棉片,撕开一片,蹲下来,轻轻地擦掉噩梦脸上的血迹。

昨天的噩梦太脆弱,他甚至怕触碰一次就会彻底破碎掉。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擦拭一件古旧的手稿。

他先从眼角开始,顺着那道干涸的痕迹往下擦,棉片在皮肤上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摩擦力。

血迹已经干透了,不太好擦,但他没有用力。

不是怕弄疼噩梦——噩梦不会疼,不是他的身体——是怕弄醒他。

他不想让噩梦在这个时候醒来。

现在太早了,太冷了,太安静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应该是一个更好的时间——

阳光更暖一些,壁炉里的火更旺一些,房间里多一些人。

那些人在等他醒来的这段时间里,学会了用更安静的方式存在,学会了不问他“你还好吗”,学会了只是坐在那里,让他知道他们还在。

棉片上的血迹在一点点变深,噩梦的脸在一点点变干净。

最后一道痕迹擦完的时候,施密特把用过的棉片捏在手心里,站起身,退后一步。

他看着噩梦的脸。

没有血迹的脸看起来年轻了一些,苍白了一些,脆弱了一些。

深紫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暗色的光泽,瞳孔还是闭着的,嘴唇还是粉色的,呼吸还是慢的。

他像一尊被放置在沙发上的、尚未完成的雕塑,轮廓已经有了,细节还不够清晰,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有人坐在旁边,一点一点地雕。

施密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要去洗漱,要去换衣服,要去找一点东西吃。

他需要维持这具身体的运转。

奥尔菲斯倒下了,他不能倒下。

七弦会需要的不是一个苟延残喘守在沙发边的施密特。

是一个能走进会议室、能打开医疗箱、能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时候说“我来”的施密特。

安娜斯塔西娅在走廊的拐角处等他。

她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的披肩不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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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它给了施密特,施密特放在了沙发扶手上,她没有去拿。

她看着施密特从门里走出来,看着他的脸在晨光中从模糊变得清晰,看着他的眼睛

“去休息。”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不是请求,是命令。

施密特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不累”。

但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哥哥,你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她的声音没有变,依然平静,依然坚定,“你的手在抖。你以为我没看见吗?在纽约,在地下七层,你给伊万包扎的时候,你的手就在抖。现在更严重了。”

施密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说了,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她。

“给我一个小时,安娜。”他说。

安娜斯塔西娅看着他。

“一个小时之后,我叫你。”

施密特点了点头。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走廊,经过楼梯,经过那些还在沉睡的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和之前一样。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然后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坐在施密特刚才坐的位置上。

背靠着沙发,头微微后仰,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的披肩还在扶手上,她拿过来,披在肩上。

上面还有施密特的体温,淡淡的、快要散了的温。

她闭上眼睛。

噩梦的呼吸声在她身后,很慢,很轻。

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和墙壁的回音、和窗外鸟叫、和壁炉里木炭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才能听到的寂静。

她把这个声音记在心里。

等施密特回来的时候,如果他想知道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她可以告诉他:

“什么都没发生。他还在这里。呼吸没有停,心跳没有停,他还在这里。”

她记了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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