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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风起青萍之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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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七年,三月初九,深夜。

养心殿东暖阁的烛火依然亮着,将窗棂上那条批阅奏折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峭。

雍正搁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案头的折子还剩下三分之一,按他的习惯,不批完是不会歇息的。苏培盛在一旁候着,大气都不敢出——万岁爷今儿个心情不大好,下午见了怡亲王之后,脸色就始终阴沉着。

“苏培盛。”

“奴才在。”

“山西道那个孙嘉淦,入仕几年了?”

苏培盛一怔,没想到万岁爷会突然问起一个御史的履历。他略作思忖,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万岁爷,孙御史是康熙五十二年的进士,雍正元年经李卫李大人举荐,授的检讨。四年间历任国子监司业、顺天乡试同考官,去年年底才调的山西道。”

雍正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苏培盛偷眼瞧了瞧御案上摊开的那本折子——正是今日下午递上来的,折子上“孙嘉淦”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他虽然没有看到内容,但凭着在宫中日久浸淫出来的嗅觉,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万岁爷很少会为一个御史的折子沉思这么久。

“你退下吧。”雍正忽然开口,“传旨,明日早朝后,怡亲王留一下。”

“嗻。”

苏培盛躬身退出,轻轻掩上门。殿内重新归于沉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单调而执拗。

雍正站起身,在殿中慢慢踱步。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上——西北方向,准噶尔汗国的疆域用朱笔圈出,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驻军、粮草、补给线。这是他数月来日夜操心的头等大事,为此不惜重启军需供应,调动半个国家的财力物力。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名字正在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陈文强。

雍正重新走回御案前,从一堆折子片报”。这种东西不经内阁,不存档,阅后即焚,是用来传递那些“不方便写进正式公文”的情报的。

“陈氏商帮自雍正五年以来,煤炭产量占晋中八成,木材贸易遍及直隶、山东、河南,与京中数十家商号有往来。军需令下后,第一批响应者即为陈家,所供煤炉、燃料、器械柄,质优价廉,远胜其他供应商。陈家次子陈浩然,曾任刑部主事,与李卫交厚;长女陈巧芸,以乐坊名动京城,出入怡亲王府,与福晋往来密切……”

雍正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是没有见过商人。大清朝从不缺少富商巨贾,晋商、徽商、粤商,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但那些商人的财富,大多是几代人、十几代人累积下来的,有根基,有传承,有规矩。而陈家不一样——这个家族像是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短短数年间就完成了别人几代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更让雍正在意的是,陈家不只是有钱。

有钱的商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钱又有脑子、还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的商人。从煤炭到木材,从军需到贸易,陈家涉足的每一个领域都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规划过,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这种手笔,不像是一个煤窑老板能想出来的。

那么,是谁在替陈家谋划?

雍正的目光再次落在折子上“结交权贵、攀附宗室”八个字上。

十三弟……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怡亲王的忠心他从不怀疑,但正因为如此,他更要提防有人借着怡亲王的名义招摇撞骗。陈家若是真有问题,他十三弟未必知情;陈家若是清白,那这本折子就是无端构陷。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需要查清楚。

“来人。”

一个年轻太监小跑着进来:“万岁爷?”

“明日早朝前,让粘杆处的人来见朕。”

“嗻。”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太原府,陈家大宅后院的灯也亮着。

陈文强没有睡。

自从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山西道御史孙嘉淦上了弹劾折子——他就再也没有合过眼。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确认:那本折子上,除了“结交权贵、攀附宗室”这八个字,还有没有更具体的内容?

如果说“结交权贵”是虚词,那“某某某年某月某日,陈氏送了多少银子给某某府上”就是实证。前者可以模糊应对,后者一旦坐实,就是铁案如山。

“爹,您先歇着吧。”陈浩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放在桌上,“京城那边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过来,您在这儿干等着也没用。”

陈文强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眉头依然紧锁:“浩然,你是从刑部出来的,你跟我说实话,孙嘉淦这个人,到底什么路数?”

陈浩然在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孙嘉淦这个人……不好说。”他的语气很谨慎,“说他是清官,他确实清廉,为官十几年,家中田产不过百亩,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但说他是直臣,他的‘直’又跟别人不一样——有些人直谏是为了名,他是真的觉得不对就要说,谁的账都不买。”

“那他是被人当枪使了,还是自己要打咱们?”

陈浩然摇了摇头:“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以孙嘉淦的性子,如果他只是被人唆使递折子,那反而好办——背后的人目的达到了,孙嘉淦发现自己被利用,说不定还会倒过来帮咱们。但如果是他自己想打咱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孙嘉淦这个人,一旦盯上谁,跟鬣狗似的,咬住了就不撒口。被他弹劾过的人,有降职的,有罢官的,甚至有论罪的,无一例外——不是因为孙嘉淦有多大权力,而是因为他弹劾的每一个人,手里都确实不干净。

“咱们不干净吗?”陈文强忽然问。

陈浩然一怔。

“爹,您这话什么意思?”

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煤尘的气味。远处,陈家的煤窑方向隐约有灯火闪烁,那是夜班矿工在劳作。

“咱们做煤炭生意,朝廷规定的税赋一两不少,矿上的安全措施比别家强十倍,矿工的工钱比别家高三成。木材生意,咱们从不砍伐官山禁林,每一根木头都有来历。军需供应,咱们的东西货真价实,从不以次充好。”陈文强回过头,目光直视着儿子,“你告诉我,咱们哪里不干净?”

陈浩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对啊,陈家到底哪里不干净?

赚得多不是罪,结交权贵也不是罪——大清朝哪家商号不结交权贵?至于“攀附宗室”,陈巧芸确实去怡亲王府演奏过,但那是以乐师的身份,不是以陈家人的身份。这些事情拿到台面上说,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查。

“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孙嘉淦可能不是在弹劾咱们。”陈文强重新坐下,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他是在用弹劾咱们的名义,去弹劾另外一个人。”

陈浩然脑中灵光一闪:“怡亲王?”

陈文强点了点头。

这个推断并非凭空而来。怡亲王胤祥如今是雍正最信任的兄弟,主管户部、军需、营田等朝廷命脉,权力之大,在朝中无出其右。这样的位置,眼红的人多,忌惮的人更多。但直接弹劾怡亲王,谁都担不起这个风险——皇帝对十三弟的信任,那是经过几十年考验的。

可是,弹劾怡亲王信任的人,就安全多了。

陈家是怡亲王赏识的商号,陈巧芸出入怡亲王府,陈家的军需订单是怡亲王首肯的——如果陈家出了问题,那举荐陈家的怡亲王,是不是也要担一份责任?

这不是在打陈家,这是在打怡亲王的脸。

陈浩然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是被人当成靶子了?”

“不只是靶子。”陈文强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只是想打怡亲王,随便找一家跟怡亲王有关的商号就行了,何必盯着咱们?他们选陈家,说明在那些人眼里,咱们不只是靶子,还是肥肉。”

这一口肥肉,吞下去既能伤怡亲王的脸面,又能吃下陈家数年来积攒的产业。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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