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太叔公之死(2/2)
他就像一只被狂风折断了翅膀的苍老飞鸟,带着那顶沉重的先祖兜鍪,从高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都凝固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风穿过城墙的呜咽声。
城楼上的将士们全都僵立在原地,甚至连伸出手的本能反应都失去了,无人敢拦,也无人能拦住这颗决绝求死的心。
只听得极其沉闷的一声巨响,那苍老的身躯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独孤辟在那一刻,仿佛被一道天雷瞬间劈中了灵魂,他的双眼猛地瞪大,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心神在瞬间剧烈地撕裂开来。
“不——”
他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冰冷的城墙。
他半个身子探出城垛,死死地盯着城门之下那个已经血肉模糊、再也没有任何声息的苍老身躯,双手在粗糙的砖石上抓出了十道血痕。
他声嘶力竭地对着城下高声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挽回的悔恨与崩溃。
“太叔公!”
那撕心裂肺的呼唤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曾经用拐杖狠狠敲打他、试图为他谋求一条生路的老人。
“独孤松啊——”
独孤辟直呼着太叔公的名讳,眼泪混合着鼻涕肆意地流淌在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庞上,整个人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的绝望之中。
他在城墙上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直到嗓子完全嘶哑,才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城楼下跑去。
“开城门!”
他对着那些同样沉浸在震惊与悲痛中的守门军士,发出了他作为独孤家主最后一个,也是最屈辱的一个命令。
“给我打开城门!”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绞盘的摩擦声中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地向两侧敞开,露出了外面那支虎视眈眈的敌军。
独孤辟没有骑马,也没有带任何兵器,他就这样孤身一人,步行走出了那扇象征着郦城最后防线的城门。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独孤松那惨不忍睹的尸体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被鲜血染红的泥土上。
在这两军对垒、数万人瞩目的阵前,这位曾经骄傲的世家嫡长孙,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中夹杂着对家族覆灭的恐惧,对自身无能的痛恨,以及对这位用生命为他铺路的老人的深深愧疚。
在漫长而凄凉的哭泣之后,独孤辟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冠,对着独孤松的尸体,极其虔诚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次叩拜,他的额头都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板上,磕得鲜血淋漓,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最终,他站起身来,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太叔公那残破的尸体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鲜血染红了他的锦袍,他却像是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步履沉重地转身,一步步走回了那个他再也无力保护的城池。
当他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那些满脸悲愤与茫然的守门将士。
他那双曾经充满傲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空洞与麻木。
“就让门开着吧。”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彻底宣告了独孤家族在郦城百年统治的终结。
守门的将士们默默地垂下了手中的长矛,没有人再去触碰那个沉重的绞盘,那扇洞开的城门,就像是郦城被生生撕裂的伤口,再也无法愈合。
然而,就在独孤辟抱着尸体刚刚走远,悲伤的氛围还未完全散去之时,异变陡生。
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附近传来,打破了城门口短暂的死寂。
没过多久,无数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精锐部曲,如同从地下钻出来的蚁群一般,蜂拥而出。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解除了原本守门将士的武装,强行接管了郦城最关键的城防。
我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心中那股一直盘旋的寒意终于落到了实处。
那是崔渺的人。
紧接着,一辆极其低调却又透着不凡气度的马车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到了城门口。
车帘掀开,一身素雅长衫、面带温润笑意的崔渺,从容不迫地走下马车,亲自走出了那扇大开的城门。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一滩刺眼的血迹,也没有理会城墙上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只是整了整衣袖,以一种主人的姿态,面向城外那如黑云压城般的贺拔大军,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他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迎接那位手握重兵的敏秀郎君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