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小卖部里的冤案(2/2)
“我就是想不通。明明是上面的系统坏了,为什么要基层来背这个锅?”
停了很久。
“那两条人命,我比谁都心疼。我在这个镇干了八年,槐树湾每一户人家我都认识。那个老太太姓刘,我叫她刘婶。每年防汛我都亲自去她家门口喊她转移。”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
“那天晚上如果预警系统正常运转,哪怕提前半小时发出信号,我就能把人全部撤出来。”
手指在柜台边缘攥了一下。松开。
“半小时。就差半小时。”
小卖部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货架上的矿泉水瓶排列整齐。日光灯管嗡嗡响。门外偶尔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
郭志远把水瓶拧上盖子。
“赵老板,谢谢你跟我们说这些。”
赵学文摆了摆手。
“跟你们说也没用。你们是做生意的。”
他不知道面前这两个人是谁。
所以这些话说得毫无修饰。没有上访材料里那种刻意的控诉腔调,没有对着领导倾诉时的小心翼翼。
只是一个被体制碾过的人,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对两个陌生人说了几句真话。
比任何一封举报信都真实。
两人出了小卖部。沿主街往回走。
走出五十米。
王俊毅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郭。”
郭志远转头。
王俊毅的脸绷得像块铁板。
“属地责任。”
四个字,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什么都往基层压。出了事基层背锅,没出事上面邀功。”
郭志远没接话。
他在市商务局坐了九年冷板凳。见过太多这种事。只是以前都是听说,是文件里的案例,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今天是头一回,坐在一个当事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听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荒诞的遭遇。
“走吧。”郭志远拍了拍王俊毅的肩膀。“今天的东西够多了。回县城。”
当晚。青岭县城。快捷酒店。
王俊毅坐在床沿上。手机拨出去。加密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方哥,我是王俊毅。”
方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说。”
王俊毅深吸一口气。
“三天了。情况比想象的严重。”
他把三天的东西压成几句话倒了出来。说到赵学文那段,嗓子有点哑。
“……凌晨四点连打三个电话问雨情,得到的答复都是暂无预警。山洪来了,系统故障的责任没人担,属地管理的板子全打在他身上。免职三年,没有复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方浩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俊毅攥了一下手机。
“方哥,还有一件事更严重。”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字。
“我们在黄土坳村发现了一块竣工验收公示牌。项目编号QL-NS-2019-008。标注96万的灌溉泵站工程。施工单位丰饶市恒泰水利建设有限公司。验收结论合格。”
停了一拍。
“实地什么都没有。没有泵站,没有管道,没有配电箱。连一个施工的坑都没有。”
“公示牌是去年秋天两个人开皮卡来立的,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方浩的声音传过来。很稳。
“这个,得单独跟老板汇报。你们继续看,注意安全。”
挂了。
王俊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郭志远。
郭志远坐在另一张床上,笔记本摊开,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写。
两人没有商量。各写各的。
这是楚风云的要求。
王俊毅从双肩包里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了很久。
最后一段,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十几秒。然后落下去。
“属地责任泛化,正在系统性摧毁基层干部的担当精神。当不出事成为唯一追求,干好事就成了奢望。”
写完。合上笔记本。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县城的夜色昏暗,路灯稀疏。远处某个工地的塔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的。
郭志远也写完了。
两人把各自的内容整合成一份调研简报,通过加密渠道传回省城。
次日上午。省长办公室。
楚风云翻开方浩送来的简报。
A4纸,六页。字不多,但每一行都带着泥土味。
他从头翻到尾。中间停了三次。
第一次停在“96万灌溉泵站,现场无任何施工痕迹”。
他的手指在这行字
第二次停在“白沙镇副镇长赵学文,预警系统故障致山洪致死两人,属地追责免职三年,未复查”。
翻页的动作顿了一拍。
第三次停在最后那两句话。
“属地责任泛化,正在系统性摧毁基层干部的担当精神。当不出事成为唯一追求,干好事就成了奢望。”
楚风云盯着这两行字。
手指在纸面边缘敲了两下。
然后把简报合上,摞在待批文件的最上面。
不是归档。是置顶。
“方浩。”
门开了。方浩三步进来。
楚风云把简报推到桌沿。
“两件事。”
竖起第一根手指。
“等郭志远他们离开青岭县后,让王立峰立即跟进幽灵工程的事。96万的泵站,一根管子都没有,这背后的链条不会只有一个项目。”
第二根。
“赵学文的事。让周小川走组织口的程序,把2017年白沙镇山洪事件的处分材料调出来。我要看原始卷宗。当年那份设备故障检测报告,谁签的字,谁审批的,一个都别漏。”
方浩的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完。
“明白。”
楚风云靠进椅背。
“还有一句。”
方浩抬头。
“让他们注意安全。两个外来人在村里转,时间长了会被注意到。调研节奏可以放缓,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两天。”
方浩把本子合上。
“我这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