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城破(1/2)
正月初三,午后。
东城城墙在百余架抛石机的轮番轰击下,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碎裂的砖石四散飞溅,砸在城内的房舍上,瓦片噼啪作响。
城墙根下的士兵,有的被埋在瓦砾之中,有的被城砖砸伤砸死,惨叫声、呼救声,混在崩塌的轰鸣里,听不真切。
契丹大营中,耶律德光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升腾的烟尘,嘴角浮起一抹狞笑。
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如同一只攫食的鹰爪。
身旁的号角手愣了一下,随即吹响停止进攻的号角。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传遍战场,百余架抛石机同时停下了发射。
陛下?赵延寿策马上前,疑惑道,城墙已破,正当一鼓作气,攻城啊!
耶律德光放下右手,摇了摇头。
不急。
他眯起眼睛,望着那座坍塌的城墙,目光中透着一股猎人审视陷阱中猎物的从容。
杜重威那废物,城墙一破,鼠胆便碎了。朕何须费一兵一卒?
他转身走下高台,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全军骑兵做好冲锋,但是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攻入城内。朕要看看,杜重威能撑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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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城内,帅府。
杜重威坐在椅中,听着城墙传来的闷响,面如死灰。
那声巨响传来时,他正端着一盏茶,手一抖,茶水泼了大半,浸湿了前襟。
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东边的方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大帅……大帅!李守贞冲进府衙,满脸是灰,发髻中还夹着墙砖碎屑,东城……东城城墙已经被轰塌了!契丹人……契丹人随时会攻进来!
杜重威没有反应。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茶盏倾斜,残茶顺着他的衣襟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水渍。
大帅!李守贞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杜重威猛地一颤,茶盏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城墙塌了……契丹人要杀进来了……完了……
大帅!李守贞压低声音,还没完!城中还有二十万大军,若全力死守,未必不能……
杜重威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拿什么守?城墙都塌了,拿什么守?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双手不停地搓着,像是寒冬里取暖的乞儿。
耶律德光……耶律德光不会放过我的……两年前正定之战……他不会放过我的……
李守贞沉默了。
他看着杜重威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位登台拜帅的都招讨,金印节钺、斩马剑,何等威风。可如今,城墙一破,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如泥。
大帅,李守贞沉声道,城墙虽然塌了,但是契丹兵马并未直接杀进城来。
什么?
属下以为,耶律德光怕是想要……
杜重威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盯着李守贞,问道:“他想要什么?”
逼降!李守贞斟酌了一下说道,耶律德光按兵不动,并未攻城,说明他也不想硬拼。城中二十万大军,若拼死抵抗,契丹人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帅,遣使出城,与耶律德光谈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杜重威闻言,眼中透出一丝求生的希望,他在屋中来回踱步,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遣使……谁去?杜重威声音艰涩的问道,“要不,守贞……”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守贞也只好单膝跪地道:属下愿往。
杜重威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点了点头:好……好……你去……你去……守贞呐,幸亏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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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贞出了帅府,回营换了一身干净的战袍。
他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冠,又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确认一切妥当。
都监,亲兵队长走进来,低声道,挑了五个弟兄,都是跟您多年的老人,身手利索,嘴也紧。
李守贞点了点头,走出营房。
门外,五名卫士已经列队等候。
李守贞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大旗,高高挑起。
旗面展开,白底黑字,书着一个大大的字。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东城门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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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门,城墙坍塌处,烟尘尚未散尽。
李守贞一行六骑,从瓦砾堆中穿行而出。
碎裂的砖石在马蹄下咯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气息。
城外,契丹骑兵已经列阵等候。
数千骑皮室军,黑压压一片,如同一道钢铁城墙。
战马喷着白气,骑兵们弯弓搭箭,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李守贞面色如常,高举大旗,缓缓前行。
晋使李守贞,奉都招讨杜帅之命,求见契丹大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在旷野中回荡。
晾了他半晌,契丹骑兵中,一名千夫长出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挥了挥手。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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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宽敞异常,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四角立着铜炉,炭火正旺,将整个大帐烤得暖烘烘的。
耶律德光高踞宝座之上,身披貂裘,头戴金冠,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宝座下首,分左右站着契丹诸将和赵延寿等汉臣。
众人或坐或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帐门。
帐帘掀开,李守贞弯腰入内。
他并未下跪,只是躬身行礼,朗声道:晋军都监李守贞,奉都招讨杜帅之命,叩见契丹大皇帝陛下。
耶律德光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人。
李守贞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儒将模样。虽身处敌营,却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慌乱。
李守贞?耶律德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朕听说过你。杜重威军中的都监,负责粮草辎重,实际是监军之责。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如今新乡城墙已成齑粉,此时李都监到我军中,莫非是来宣战的?
李守贞闻言,自然不能继续强项,他当即单膝下跪,语气沉着道:回陛下,杜帅命末将前来,乃是与陛下商议休战之事。
休战?耶律德光哈哈大笑,笑声在大帐中回荡。
他收起笑容,目光陡然转冷:你告诉朕,杜重威有什么资格,跟朕谈休战?
大帐中,契丹诸将纷纷露出讥讽之色。
有人低声嗤笑,有人摇头不语。
李守贞面色不变,沉声道:陛下所言甚是。城墙已塌,新乡城池已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只是,城中尚有二十万大军。二十万人,若拼死抵抗,陛下即便胜了,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大帐中,一片寂静。
耶律德光眯起眼睛,盯着李守贞,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
孙子云: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
他在城破之时,停止了攻击,自然是不想伤亡过重。
好胆色。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宝座,亲自走到李守贞面前。
他伸出手,点指了一下李守贞:来,落座,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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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搬来一张矮几,放在耶律德光座下首。
李守贞谢过,跪坐于几前。
侍从奉上奶茶,碰给了李守贞。
耶律德光回到宝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守贞,朕问你。你家杜帅派你来,是想战还是……?
李守贞放下茶盏,再叩首道:杜帅以满城黎庶为念,这个……请降。
耶律德光闻言哈哈大笑。
说得轻巧。朕大军南下,耗费钱粮无数,他一句轻飘飘的请降,就能罢却干戈不成?
帐外,北风呼啸,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是他一人降,还是一城军马都降?他转过头,盯着李守贞,一字一顿。
陛下,他李守贞把心一横,说道,二十万大军,非杜帅一人所能决断。安审琦、符彦卿、皇甫遇等将,各有部曲,未必肯降。
那便战。耶律德光淡淡地说道,朕的皮室军,明日便可将整座城池夷为平地。他们还在埋怨朕,不给他们建立武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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