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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三瓶北冰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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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29日,星期三,晴。日头从早上八点就毒辣辣地挂在天上,藤萝架的影子缩成薄薄一片贴在石桌上,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发出极细的壳与壳碰在一起的脆响。

我吃完早饭就把石桌擦了一遍,石凳上还留着夜里没散尽的凉意。石桌正中间摆着昨天那两本书,深蓝的《高等数学》压着浅黄的《古文观止》,书脊挨着书脊,中间没有一丝缝隙。旁边搁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六颗豆荚壳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两片两片对扣着,像三对小碗。

九点刚过,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

晓晓先出现在藤萝架入口。碎花短袖,牛仔裤,白色帆布鞋。齐肩短发别在耳后,发尾内扣的弧度被晨光勾出一道暖金的边。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两瓶北冰洋的瓶颈,玻璃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碎碎的亮点。

莉莉跟在后面。浅灰色短袖,披肩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圈松松挽在脑后,碎刘海被风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手里也攥着一瓶北冰洋,瓶身的水珠顺着玻璃表面往下淌,滴在她的指缝间,她抬手甩了一下,水珠落在石桌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羽哥哥。”晓晓站在藤萝架入口,嘴角从左边弯到右边,眼睛亮亮的。

“莫羽哥哥!”莉莉从晓晓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晃了晃手里的北冰洋瓶子,瓶身的水珠甩了两滴在石面上,“三瓶,一人一瓶,我请客。”

“你这集训营回来都快半个月了,怎么还天天跟刚下火车似的。”我走过去,把石凳往外拉了一下,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那不一样。”莉莉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把北冰洋往石桌上一搁,瓶底碰石面,发出一声钝响,“上次来是给你送铜鸟,这次是三个人碰瓶,性质不同。”

晓晓在莉莉旁边坐下,把自己布袋里的两瓶北冰洋也拿出来,三瓶并排搁在石桌正中间。瓶身的水珠已经凝了一层,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亮点,像三盏刚擦过的灯。

“你俩先坐,我去拿开瓶器。”我说着往屋里走。

“不用。”莉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串上拴着那个红色平安结,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她用钥匙齿卡住瓶盖边缘,手腕一撬,“嗤”的一声,一小股白雾从瓶口腾起来,甜味跟着漫出来。

“行啊你。”我坐回石凳上。

“集训营学的。”莉莉把撬开的北冰洋推到我面前,嘴角弯了一道很短的弧,“方老师说,唱歌的人手要巧,开瓶盖也算。”

晓晓接过钥匙,也开了一瓶,推给莉莉。她自己那瓶用石桌边缘磕了两下瓶盖,也开了。三瓶北冰洋都开着口,瓶口冒着细密的白气,三股甜味在藤萝架的绿荫下混在一起,被风一吹,漫到石桌的每个角落。

“碰一个。”晓晓端起瓶子,看看我,又看看莉莉。

三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瓶身碰触的那一瞬,三瓶北冰洋的水珠融在一起,顺着瓶壁往下淌,在石桌上汇成一小片湿润的印痕,边缘慢慢往外扩,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

“敬什么?”莉莉偏了一下头,发圈末端的素色布角从耳后垂下来,晃了一下。

“敬我们这个暑假——”晓晓顿了一下,目光在我和莉莉脸上各停了一拍,尾音往下一沉,稳稳的,“谁都没有白过。”

“敬那些翻过去的页码。”莉莉说。

“敬一个都不少。”我说。

三个瓶子又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比刚才更响。莉莉仰头喝了一大口,喉咙动了两下,放下瓶子的时候瓶底磕在石桌上,闷闷的一声。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还留着北冰洋瓶身的水渍,蹭在嘴角凉凉的,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行了,说说吧。”莉莉把瓶子搁稳,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目光在我和晓晓之间转了一圈,“你俩这个暑假都干了什么?我先说好,不许谦虚,一人说三样。”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道弧还弯着。“你先说。”她说。

“那我说。”我把瓶子搁下来,手指在瓶身上轻轻叩了一下,“第一样,英语词汇本背完了,四百四十三个词,二十二天。第二样,数学解析几何九十三道题全部做完,画了一张圆锥曲线速查表。第三样,政治哲学四张框架纸全部填满,唯物论、辩证法、认识论、人生观,红蓝黑三色笔标的。”

莉莉听完,偏过头看了晓晓一眼,发圈末端的布角又晃了一下。“晓晓姐,你验过货了?”

“昨天验过了。”晓晓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了一下,“数学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晓晓回来看’,我翻到了。政治框架纸右下角画了一朵藤萝花,花心里藏着一个‘A’,我也看见了。”

“花心里藏‘A’?”莉莉把目光转回我脸上,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眼睛里浮起一层好奇的光,“莫羽哥哥,你还有这一手?”

我搓了一下后脖子,耳根热了一下。“随便画的。”

“随便画的能画那么细?”莉莉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行,你的三样说完了,该晓晓姐了。”

晓晓把北冰洋瓶子握在手里,指腹沿着瓶身上的水痕慢慢刮了一道,从瓶口往下刮到瓶底,再刮回来。那道水痕被她的手指抹平了,留下一条手指宽的、没有水珠的干净带子。

“第一样,在郑州银基商贸城卖了二十多天衣服,周姨给结了一千八百五,还多给了五十全勤。”晓晓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第二样,背完了《谏太宗十思疏》和《过秦论》,在柜台后面背的。第三样——”

晓晓顿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搁在石桌上,推到我面前。“你打开看。”

我翻开。浅蓝色圆珠笔画的速查表,从纸面左下角出发,一条线斜着攀上去,分出几个枝杈。每一个枝杈末端写着关键词,代数、几何、概率、数列。左上角一行小字:“莫羽专用。”

莉莉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了一下。“晓晓姐,你这画得也太细了。”她把速查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很轻,像是写了之后又用指腹蹭过一遍。

“这行是什么?”莉莉指着那行铅笔字。

晓晓没有回答,嘴角那道弧往上弯了一截,手指在瓶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铅笔字很淡,但能辨认:“他一定用得上。”

我把速查表折好,搁在《高等数学》上面。两样东西叠在一起,深蓝的封面衬着浅蓝的纸面,颜色挨得很近。

“莉莉,该你了。”晓晓把话题转过去,把北冰洋瓶子搁回石桌上,瓶底和另外两只空瓶并排放着。

莉莉把北冰洋瓶子搁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阳光从藤萝架的叶隙间漏下来,在她手背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随着风一直变。

“我的三样,第一样最简单,去郑州参加了方老师的集训营,唱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歌,方老师说气息找对了。”

“没有名字的歌?”晓晓偏了一下头,发尾扫过肩头又落回去。

“嗯。”莉莉点了点头,碎刘海被风掀动了一下,“唱完之后我想叫它《风》,因为风没有形状,但它经过的时候你知道它来过。”

“这个好。”晓晓说,声音放轻了一点。

“第二样,方老师给我写了一封推荐信。”莉莉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打开,递给我和晓晓各看了一眼。信纸抬头印着“郑州音乐学院暑期声乐集训营”几个字,正文只有三行,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稳,落款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小圆章。

“方老师说,这封信留着,等明年报考上音的时候,连同录音带一起寄过去。”莉莉把信收回去,折好,夹进帆布袋最里层的夹袋里,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罗老师也说了,让我先把文化课稳住,专业的事按部就班来,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罗老师说得对。”晓晓点了点头,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先把高三熬过去,专业的事一步一步来。”

“第三样。”莉莉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纸盒,比上次那个墨绿色的硬质盒子小一圈,浅蓝色的盒面,正中印着一朵白色的小雏菊,花瓣细长,花心一点嫩黄。

“这个不是给你的。”莉莉嘴角弯了一道很短的弧,把盒子往晓晓那边推了推,手指在盒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晓晓姐,你打开看。”

晓晓看了我一眼,我耸了一下肩。晓晓把盒盖掀开。盒子里垫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棉纸,棉纸揭开,里面躺着一枚铜制书签。

书签约莫一掌长,细铜丝编成一只小巢,巢身不过拇指大小,编得极密,每一根铜丝都缠得均匀紧实,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青古铜色。巢边停着一只小铜鸟,比给莫羽那只小一圈,翅膀收拢着,微微侧过头,像在回望什么。鸟喙上衔着一小片铜叶子,叶脉清晰,薄得几乎透光,颤巍巍地悬在喙尖。巢的底部焊着一根极细的铜片,弯成一道柔和的弧,正好能卡进书页的缝隙里。

晓晓把小巢书签从盒子里取出来,捏在指间。铜丝巢身在她指腹下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风穿过藤萝叶的声音。巢边那只小铜鸟微微回望的姿态,在日光里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影子,落在石桌面上,像一只真的鸟停在巢沿,正要回头。

“这个和莫羽哥哥那个不一样。”莉莉说,手指在浅蓝色的盒面上轻轻压了一下,“那个是展翅的鸟,停在书页上,翅膀半张着,要飞。这个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停在巢边,衔着一片叶子。”

“为什么不一样?”晓晓问,声音放得很轻,指腹在巢边那只小铜鸟的头顶上轻轻碰了一下。

“因为你和莫羽哥哥不一样。”莉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平了,尾音往下一沉,像在陈述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莫羽哥哥要飞,所以给他一只展翅的鸟。你要留,所以给你一只巢。”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拍。

“鸟飞得再远,也得有地方回来。巢就是那个地方。他往外飞的时候,你在这里守着。他考去郑州了,放假回来,你在这里等着。这只鸟衔着一片叶子回来,就是告诉你——飞出去的那只,记得回来的路。”

晓晓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巢书签,指腹在巢边那只小铜鸟的翅膀上轻轻碰了一下。翅膀收拢着,羽毛的纹理一根一根刻得极细,指尖摸过去有极浅的凹凸。她翻到巢底,铜片弯弧的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笔画很浅,要对光才能看清——“他飞多远,巢都在。”

“你什么时候买的?”晓晓问,声音放得很轻。

“同一天。”莉莉说,手指在浅蓝色的盒面上又压了一下,“在郑州金博大二楼,东头那个工艺品柜台买的。莫羽哥哥那只是展翅的鸟,你这个是巢边回望的鸟,都在同一个柜台,同一批货。我先挑的你的,再挑的他的。”

“为什么先挑我的?”晓晓抬起头看了莉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因为你的难挑。”莉莉说,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莫羽哥哥那只鸟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是他的,翅膀张着,要飞。但给你的这个,我在柜台前面站了快一个钟头,换了三回。第一回看中一只站在枝头的鸟,太孤单了。第二回看中一对交颈的鸟,太近了。第三回看见这只巢边回望的鸟,才知道就是它。”

“为什么是巢?”晓晓问,手指在书签边缘轻轻捏了一下。

“因为你总是等。”莉莉说,“等他放学回来,等他考试回来,等他以后从郑州回来。你等的时候,手里总得有个东西。巢就是收着那些等待的。”

晓晓把书签重新放回盒子里,把白色棉纸盖回去,盒盖合上,手指在浅蓝色的盒面上按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莉莉,嘴角那道弧从左边弯到右边,弯得很稳。

“谢谢。”晓晓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不谢。”莉莉摆了摆手,手指在空气里虚画了一个圈,“你俩一个飞一个守,一个翅膀一个巢。我这叫——后勤保障。”

晓晓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被风吹散了。她把浅蓝色的盒子收进帆布袋最里层的夹袋里,和那张速查表放在一起,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

“碰一个。”莉莉把北冰洋瓶子端起来。

三个瓶子又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敬高三。”莉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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