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誓言与道别(1/2)
1998年7月30日,星期四,农历六月初八,傍晚,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八仙亭外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
空气里还浮着细雨过后那股潮润的青草气,混着荷塘里浮萍被雨打散后漫上来的水腥气。
一阵一阵,薄薄地贴在鼻腔里。
八仙亭散了。
七个人簇拥着姜玉凤走出亭子,沿着荷塘北侧那条石板路往公园出口走。
张晓辉的伞歪着,王若曦伸手帮张晓辉扶正。
莉莉挽着姜玉凤,手指在姜玉凤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欧阳俊华把那瓶没喝完的啤酒拎在手里晃了晃。
秦梦瑶侧过头看了欧阳俊华一眼,伸手把那瓶啤酒拿过来,自己仰头抿了一小口,然后递回去。
我和晓晓并排走在最后面。
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八个人的影子,被脚步踩碎又合拢,合拢又踩碎。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荷塘染成一片暖金。
荷叶上积的水珠被光照透了,一颗一颗,像撒在墨绿盘子里的碎琉璃。
张晓辉和王若曦在公园门口往东走,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
欧阳俊华和秦梦瑶往西走。
欧阳俊华把啤酒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瓶子撞在铁皮桶壁上,“哐”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
秦梦瑶朝我们点了一下头。
欧阳俊华抬起手比了个“1999”的手势。
公园门口就剩下我、晓晓、莉莉和姜玉凤。
莉莉松开姜玉凤的胳膊,说:“那我送玉凤姐回去。她家跟我家一个方向。”
姜玉凤说:“不用送。”
莉莉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挎,走到姜玉凤旁边,歪着头看姜玉凤,说:“顺路。走不走?”
姜玉凤看了莉莉一眼,嘴角那道弧极短地弯了一下,往巷子口的方向走了。
莉莉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朝我和晓晓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追上姜玉凤。
两人并排走进了巷子,背影在夕光里亮了一下,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巷子口那盏路灯还没亮,但灯泡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微弱的橙红,像一颗被按在灰蓝幕布上的图钉。
我和晓晓站在原地。
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剥开糖纸,递到我嘴边。
晓晓偏过头看我,问:“怕不怕?”
我说:“有点。”
晓晓说:“怕的时候就想,我也在怕。”
晓晓说得声音放轻了一点,尾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纹就沉下去了。
我把糖含进嘴里。
酸味先冲上来,然后是甜。
酸和甜在舌面上来回拉锯,谁也没把谁压下去。
晓晓看着我把糖含进去,嘴角那道弧往上弯了一截。
然后晓晓转过身,往巷子口的方向走。
我跟上去,走在晓晓旁边。
夕光从我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一左一右,并排往前伸。
伸到前方的某个点,两个影子在地面上悄悄连在了一起。
晓晓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道弧还弯着,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刚才那场细雨落在荷叶上没流走的水光。
“去沙河走走吧。”晓晓说,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往下一沉,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我点了点头,没多问。
车锁在公园门口,两人沿着石板路往沙河方向走。
经过八仙亭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些空瓶还立着,姜玉凤的搪瓷杯搁在瓶子旁边,杯口朝上,杯底沉着半颗没化完的方糖,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
糖块边缘被水泡得发白,中间那一小块还硬着,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微型冰山。
晓晓也看了一眼,但没停步。
晓晓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均匀而稳。
石板路走到头就是沙河大堤。
堤上那排白杨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风一吹翻出银灰色的背面,沙沙响了一阵又停。
河水比上个月涨了一些,黄澄澄的水面被夕光照出一道一道细密的波纹。
对岸的芦苇丛在风里低低地伏下去,又慢慢直起来,像一排正在鞠躬的人影,鞠完了又站直,再鞠下去。
堤坡上的野草被雨压了一下午,此刻正慢慢支棱起来,叶尖上还挂着极细的水珠,被夕光一照,亮得晃眼。
晓晓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铁盒。
深褐色的铁皮盒,比铅笔盒大一圈,盒面上有几道浅浅的锈痕,但整体干净,像是特意擦过。
盒盖边缘被晓晓用指甲刮过一遍,锈迹刮掉了,露出底下一层银亮的铁皮,在夕光里泛着一道极细的银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问,手指在盒盖上轻轻压了一下。
“在郑州。”晓晓说,指腹沿着盒盖边缘慢慢划了一道,“周姨店里装纽扣的铁盒,用完了,我刷了三遍,晾干了带回来的。”
晓晓蹲下来,把铁盒搁在膝盖上,掀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白色棉纸,棉纸揭开,四样东西整整齐齐码着。
第一样是那个牛皮纸信封,六颗藤萝豆荚壳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两片两片对扣着,像三对小碗。
第二样是晓晓画的藤萝花架,用彩色铅笔画在一张对折的白纸上,紫色的花穗从架顶垂下来,架下画了两把椅子,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张小石桌。
第三样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郑州二七塔的图案,背面写着两行字——“陈莫羽、慕容晓晓、刘莉莉。1998年7月30日,沙河。”
第四样是一个浅蓝色的布包,扎着口,里面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晓晓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膝盖上排开。
夕光照在铁盒上,把那些锈痕照成一道道极细的金线。
“就这些?”我问。
晓晓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块拼在一起的半块橡皮——“等郑”。
晓晓把两块橡皮合在一起,放进铁盒。
橡皮落在盒底,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两半合拢的地方严丝合缝。
“等郑州。”晓晓说,声音放轻了半调,指腹在橡皮上按了一下才收手。
我蹲下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第四颗豆荚裂开时取出的那颗青绿色种子,一直夹在《高等数学》第87页,来之前我把它取出来了。
种子比米粒还小一圈,表面光滑,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滴被凝固了的绿。
我把它放进铁盒,挨着那两块橡皮。
“第四颗豆荚的种子。”我说,“你说过,等裂开了就考完了。现在考完了,它该跟别的壳待在一起。”
晓晓看了我一眼,嘴角那道弧从左边慢慢弯到右边,停在那里,稳住了。
晓晓的手指伸过来,在我放种子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擦过铁盒冰凉的盒底。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比平时慢了一点,鞋底碾过堤坡上湿软的泥土,发出极细微的黏滞声。
我转过头——莉莉站在大堤底下,浅灰色短袖,披肩长发被雨打湿的发梢还贴在肩头,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莉莉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瓶北冰洋的瓶颈。
莉莉仰着头看我们,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你不是送玉凤姐回去了?”我问。
莉莉踩着湿滑的堤坡走上来,布袋搁在铁盒旁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廓上停了一拍。
“送到巷口,她说不用我跟着,让我回来找你们。”莉莉喘匀了一口气,嘴角弯了一道很短的弧,“我猜你们肯定来沙河了。先去了公园门口,自行车还在,就顺着石板路走过来了。”
晓晓朝莉莉招了招手。
莉莉从布袋里掏出一瓶北冰洋。
瓶身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滴在铁盒盖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最后一瓶。”莉莉说,把北冰洋搁在铁盒旁边,“三瓶里最后一瓶,你俩喝。我喝过了。”
晓晓没推辞,从袋里掏出开瓶器,撬开瓶盖。
“嗤”的一声,白雾腾起来,甜味混着河水的潮气漫开。
晓晓先喝了一口,递给我。
我接过去喝了一口,瓶身上还留着晓晓的手温。
甜味从舌尖漫开,和后槽牙的凉意混在一起,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凉意散了,甜味还留着。
莉莉蹲下来,看着铁盒里的东西。
莉莉的手指在那张明信片上停了一拍,指腹压着“刘莉莉”三个字,按了一下才松开。
然后莉莉从帆布袋最里层的夹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张揉皱的草稿纸。
车尔尼599,第38条,1998年6月27日,弹完。
纸面发黄,边角卷得厉害,被水洇过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笔都还在。
莉莉把它放在铁盒最上面,四样东西加两样加一瓶北冰洋旁边,最后搁进去的,就是这张纸。
“封存了。”莉莉说,声音平而稳,尾音往下一沉。
晓晓把盒盖合上,手指在盒盖边缘按了一圈,确认扣紧了。
然后晓晓从帆布袋侧袋里抽出一把小铲子——那种种花用的小铁铲,木柄,铲头被磨得发亮,刃口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泥。
“你连铲子都带了。”我看着她。
“种过梧桐的人,随身带铲子。”晓晓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短。
我们在河堤内侧选了一棵老柳树。
树干粗壮,树皮皲裂,裂纹里积着深褐色的雨水,枝条垂到河面上,叶尖几乎碰到水面。
晓晓蹲下来,铲子插进土里,挖了一个比铁盒大一圈的坑。
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湿湿的,颜色比别处深,蚯蚓被翻出来,扭了两下又钻回去。
我伸手把铁盒放进坑里,盒盖朝上。
晓晓把土填回去,一层一层压实。
莉莉从大堤上拔了几把野草,铺在填平的土面上。
三双手一起压了压土。
晓晓的手在最上面,莉莉的手在左边,我的手在右边。
三只手叠在一起,掌心压着那片新翻的泥土,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又被体温焐暖。
掌下的土面慢慢变得平整,三双手的轮廓留在上面,指缝的印子深,掌心的印子浅。
晓晓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腹压着指骨,像盖了一个章,然后收回去。
“明年回来挖开。”晓晓说,声音稳稳的,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明年回来挖开的时候——”莉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我和晓晓,碎刘海被河风吹起来又落回去,“你们俩得一起打开。”
晓晓点了点头,没说话。
晓晓把手从土面上收回来,在裙子上蹭了蹭,蹭掉指缝里的泥。
然后晓晓站起来,走到大堤上,弯腰把那瓶北冰洋拎起来。
“还有一口。”晓晓把瓶子举到夕光里看了一眼。
瓶底剩了最后一小口,琥珀色的液体被光照透了,泛着蜜一样的颜色。
晓晓把瓶子递给我。
我接过去,仰头喝完。
最后一口北冰洋从瓶口滑进喉咙,甜味比之前浓,也凉。
我把空瓶搁在柳树根旁边,瓶口朝下,最后两滴水珠滴在湿土上,洇开两个极小的圆点。
莉莉走到堤边,把布袋拎起来,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那张手写的信笺——写给晓晓的那封,抬头“致晓晓姐”,落款“莉莉”。
纸面上“我陪你一起等”几个字被夕光照透了,笔画一笔一划,稳稳地落在纸面上。
“你留着。”莉莉说,手指在纸边压了一下,“高三的时候,要是哪天撑不住了,拿出来看看。”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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