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可调叶片(2/2)
杨定军拿过那片料头,自己看了看。他不懂金相学,但他信任彼得的眼睛。彼得说高了半档,那就是高了半档。
“能退火消除吗?”
“能退火软化,但退火后硬度就不够了,齿槽磨损快。”彼得把废环和料头放在一起,“最好的办法是换料。换另一批含碳量正常的瑞典铁,或者换鲁尔铁,但要重新调淬火温度。”
杨定军站在熔炉旁边,火光把他的脸烤成暗红色。他在算时间。九月初要用调节环,现在已经八月十二,重新备料、重新铸、重新淬火,至少还要五天。五天里北岸旧车间不能按计划停机。
“鲁尔铁。”他说,“那批含硫偏高的鲁尔铁,做插销和活叶轴没问题,但调节环不能用。换去年秋天存的那批诺曼底铁,含碳量适中,硫也低。彼得,你去料棚找,料头上有杨大管家做的碳标,找标着‘中碳’的。”
彼得去了。半小时后,他扛着四块料头回来,断面呈银灰色,晶粒比刚才那批细得多。他又敲又锉又看,确认含碳量正常后,才和托马斯一起重新开炉。
八月十四,第三炉。用诺曼底铁新铸的四件调节环,全部通过卡规检验,淬火后彼得用放大镜逐件复查,微裂纹没有出现。齿槽边缘锋利,根部圆滑,应力分布均匀。
杨定军拿起最后一件,在齿槽里插进一根活叶轴的试件。轴和槽之间的间隙恰到好处——能顺畅转动,没有晃动,也没有卡死。他用手转了转,调节环发出轻微的、顺滑的咔哒声。
“北岸。”他说。
八月十五,北岸旧车间第一台停机改造。
卢卡带着三个学徒天没亮就过了河。旧车间的水轮已经拆了传动皮带,水闸半关,水流从轮室侧面绕过,老水轮在浅水里慢悠悠地转着,发出一种无力的吱呀声。这台水轮是六年前装的,固定叶片,用的是橡木轴和铁箍桨叶。六年里,它累计运转了大约四万个小时,桨叶边缘被水冲成了圆弧形,轴杆开裂,调节转速全靠闸门的开合,粗放得像在用斧头绣花。
拆卸是从轴杆开始的。卢卡把学徒分成两组:一组拆传动轴和皮带轮,一组拆水轮本体。旧水轮的外圈是铁制的,但叶片是oak嵌铁,铁箍已经锈成了暗红色。他们用撬棍和绳索把水轮从轮室里拖出来,滚到岸边的空地上。水轮落地时,一片锈铁箍崩裂开来,碎片掉进河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翻面。”卢卡对三个学徒说。这些学徒都是他从第三车间带过来的,其中一个叫埃里希,是去年从钾碱工坊转来的小伙子,手快,但经验少。另外两个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七岁,都还没出师。
他们合力把旧水轮翻过来。背面朝上,轮轴孔里的铜套已经磨得只剩下一层薄片,轴孔本身也被磨成了椭圆形。卢卡用卡尺量了量轴孔的长径和短径——椭圆度超过了三粒米。这意味着即使装上新水轮,如果不重新镗孔换套,传动轴也会晃动。
“镗孔。”卢卡说,“埃里希,去拿镗杆。”
镗孔是在现场用手工完成的。没有机床,只有一根硬木做的镗杆,头上绑着一把高速钢刃片。埃里希和另一个学徒轮流推镗杆,在轴孔里一圈一圈地刮。每刮一圈,卢卡就量一次直径,直到椭圆度缩到半粒米以内。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盛京派人送来午饭:黑面包、腌猪油、一壶热豆汤。四个人蹲在河岸上吃,脚边就是拆下来的旧水轮。一只水鸟落在旧水轮的桨片上,歪着头看他们,发现没有吃的,又飞走了。
下午安装新水轮。可调叶片水轮比旧轮重了一倍——全是铁制的调节环、活叶轴和铜套。他们用绞盘和绳索把水轮缓缓放入轮室,卢卡在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准了。”卢卡从轮室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河泥。
接下来是装传动轴。新铜套是汉斯铁匠坊配套铸的,内径与传动轴严丝合缝。彼得来送调节环时,顺带捎来了这副铜套,还附带了一张写着装配要点的纸条——彼得现在写字已经很工整了。卢卡按照纸条上的要求,用木槌把铜套敲进轴孔,再装上水轮,最后把传动轴穿进去。
“张皮带。”
学徒们把新的传动皮带挂上去,调整张紧轮。卢卡打开水闸,水流冲入轮室,推动可调叶片水轮开始旋转。他蹲在水轮旁边,观察叶片在水流中的姿态——每片叶子都被水流冲得贴紧调节环的限位齿,角度一致,没有歪斜。
他伸手抓住调节环侧面的杆柄,用力扳了一下。叶片的角度变了,迎水面积减小,水轮的转速随之下降。他又扳回去,转速回升。第三次,他把叶片调到中间位置,观察传动轴的转速——稳定,均匀,没有旧水轮那种随水流大小剧烈波动的毛病。
“行了。”卢卡对埃里希说,“记录。八月十五,北岸一号机,新轮安装完毕,初试转速稳,可调机构灵。”
埃里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用炭笔把这句话记上去。他的字歪歪扭扭,但卢卡说过,字丑不要紧,数字和日期不能错。
八月十六,同一台机器的年度大修。
趁新水轮运转稳定,卢卡把传动轴上的齿轮全部拆下来翻面。这是杨定军定的规矩:齿轮每运转一年,必须翻面一次,让原先受力的齿面休息,另一面继续工作。这样做能延长齿轮寿命三倍以上。
齿轮是从第三车间借来的专用工具拆的——一个带爪的铁盘,套在齿轮上,用撬棍一点点顶出来。齿轮的齿厚用卡尺量过,装机满一年的这组齿轮,齿厚磨掉了约半厘,翻面后还可以再用两到三年。
铜套也换了新的。旧铜套磨出了一道凹槽,是皮带张紧轮的轴承压出来的。卢卡把新铜套装进轴承座,用铅锤敲实,再抹上羊脂润滑。
傍晚,第一台机器完全恢复运转。新水轮、翻面齿轮、新铜套,组合在一起发出一种低沉而均匀的嗡嗡声,像一头刚吃饱的牛在反刍。卢卡站在岸边听了很久,确认没有异响,才带着学徒们过河回南岸。
八月十八,第二台旧水轮改造。流程和第一台一样,但速度更快了——有了第一天的经验,镗孔、装轮、调叶片、翻齿轮,一天半完成。
八月二十,小码头漂洗作坊的小水轮改造。那台水轮功率只有北岸旧车的三分之一,结构简单,半天就装完了。
八月二十一,最后一台老水轮到北岸二号机。这是北岸最老的一台机器,轮室的石基还是杨亮早年亲手垒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拆旧轮时,一个学徒用撬棍用力过猛,把轮室边缘的一块基石撬松了。卢卡让他停手,自己蹲在石基旁边,用手把松动的石头按回去,从岸边挖来湿泥,拌上碎石子,把缝隙填实。
“这块石头是你爷爷那辈人垒的。”他对那个闯祸的学徒说,“比你的命还老。轻点。”
学徒红着脸,不敢再莽撞。
最后一台水轮安装完毕时,已经是八月二十二的黄昏。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阿勒河染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卢卡打开水闸,新水轮开始转动,叶片在水流中划出整齐的弧线。他扳动调节杆,试了三个角度,然后蹲在河岸上,把最后的数据写在记录纸上。
四台可调叶片水轮,全部安装完成。全工坊区的转速波动,从改造前的平均一成五,压到了现在的一成以内。纱线均匀度提升了两成,水轮叶片的预期寿命从三年延长到五年以上。
杨定军在傍晚时分来到北岸。他沿着河岸走过来,在最后一台改造完成的水轮旁边蹲下,伸手掬了一捧河水,洗掉手上的泥污。河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走,带着细小的沙粒。他抬头看着这台的水轮,叶片在水光中一闪一闪,调节环侧面的铁制杆柄在暮色中泛着暗蓝色的微光。
“完工了。”卢卡走过来说,把一叠记录纸递给他。
杨定军接过纸,没有立刻看。他用手摸了摸水轮的基座石——那块被学徒撬松又被卢卡填实的石头,缝隙里的新泥还没干,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upstrea,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玛蒂尔达领着杨宁和杨安从内城走过来。玛蒂尔达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羊毛长裙,头发盘在脑后,怀里抱着一件杨定军的旧夹袄。杨宁走在前面,六岁的她已经长高了一截,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捡的芦苇秆。杨安跟在后面,三岁半,步子还不太稳,拽着姐姐的衣角,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们在水轮旁边停下来。杨宁仰头看着这个新装的大家伙,叶片转动的声音让她眨了眨眼。她伸出芦苇秆,指着调节环侧面凸出来的那根杆柄。
“爹,这是什么?”
“让水轮听话的。”杨定军说。
他站起身,从水轮旁边的工具箱里取出扳手,把调节杆上的锁紧螺母又拧了半圈,确认牢固。然后把扳手收进工具箱,啪地一声扣上箱盖。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看着阿勒河的水光。
河水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种深灰色,水面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落叶,在漩涡里打转。四台新水轮分布在河面上,像四个沉默的巨人,肩并肩站在水里,把水流变成纺锤的旋转,把纺锤的旋转变成一匹一匹的细布。
杨安松开姐姐的衣角,摇摇晃晃地走到水轮旁边,伸手想碰那根调节杆。杨宁一把拉住他:“别动,爹说那是让水轮听话的,弄乱了它就不听话了。”
玛蒂尔达走过来,把怀里的夹袄披在杨定军肩上。他没道谢,只是用手按了按夹袄的领口,挡住从河面上吹来的凉风。
远处,铁匠坊的方向还亮着火光。彼得和托马斯可能又在准备下一批货了——这次是法兰克福尼亚修道院订的一批铁犁头,九月初要交货。工坊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从南岸到北岸,像一串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星。
杨定军转身,一手牵着杨宁,一手牵着杨安,沿着河岸往内城走。玛蒂尔达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河水在他们身后继续流淌,新水轮的叶片在水流中划出弧线,调节环上的齿槽与活叶轴咬合,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咔哒声。
天完全暗下来了。北岸最后一盏油灯是远瞳岗哨点的,火光在城墙垛口后面明明灭灭,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守着河谷里的夜晚。水轮还在转,齿轮还在嗡嗡地响,把阿勒河的水力抽成丝线,把丝线织成布匹,把布匹换成银币和粮食,把岁月一寸一寸地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