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新舵手(2/2)
小乔治微微躬身。他换上了最体面的一件深色羊毛长袍,靴子擦过,头发也梳整齐。他从皮筒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细布,双手递过去。
“这是今年春天新织的一批,经纬密度比去年的又提了半成。如果主教大人愿意,盛京每年可以专门为贵教区留出一匹最上等的,作为一点心意。”
沃尔夫冈接过细布,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老茧——是打算盘的茧。他把布叠好,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表态。
“小乔治先生,你来美因茨,不是为了送一匹布的吧?”
“不是。”小乔治直接说,“为了河防捐。”
沃尔夫冈的念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洛泰尔皇帝的新税卡,设在美因茨上下游。说是河防捐,实质是过路费。我们盛京的六条货船每趟往返被征四次,一年下来近六百银币。这钱我们出不起,但船不能不跑。”小乔治的声音很平,没有诉苦,也没有愤怒,只是在算账,“我知道美因茨主教区有自己的河道使用权。查理曼大帝时期,教会产业在莱茵河的船只享有‘便利通行’之权,不受任何地方征费之扰。这条旧例,即使在洛泰尔陛下登基后,也从未被废除。”
沃尔夫冈看着他:“你知道得不少。”
“做生意,要知道规矩。”小乔治说,“但我不是来拿旧例压人的。我来是想谈一笔生意:盛京愿意每年向美因茨主教区提供十匹最上等细布,按出厂价算,比市价低三成。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主教大人能认可盛京的货船属于‘为教会服务的物资运输’,在贵辖区的河段上给予便利。”
“便利?”
“不需要公开豁免。”小乔治从算袋里抽出一张事先写好的草约,“只需要主教大人签一份内部文书,写明盛京每年供应教区十匹细布,作为交换,盛京船只在美因茨河段享有与教会产业船只同等的‘便利通行’待遇。这份文书不对外公布,只在税卡那边备个案。税吏看到主教的印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沃尔夫冈接过草约,看了一遍。措辞很讲究:没有“免税”,没有“河防捐”,只提了“便利通行”和“教会服务”。即使洛泰尔的人看到了,也挑不出违抗皇命的毛病。
“十匹细布,每年?”
“每年。春季五匹,秋季五匹,直接送到主教庄园。”
沃尔夫冈沉默了一会儿。念珠在手指间又转了一圈。
“你有父亲的精明,”他忽然说,“但你父亲如果在这里,不会这样谈。”
小乔治的背脊微微一紧。
“老乔治会直接坐在我面前,喝我一杯酒,然后说:‘沃尔夫冈,那两道税卡让你的市集少了一成客人,我的船过不来,你的红酒也卖不出去。’他会把问题变成我们共同的问题。”沃尔夫冈的嘴角动了一下,“而你,直接给了我一个解决方案。很好,很干净。但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把算盘算出来的,没有一点余地。”
小乔治耳后有些发热。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我可以改……”
“不必。”沃尔夫冈把草约放到桌上,“你这种方式也有好处。直接,清楚,不绕弯。我喜欢跟清楚的人打交道。”他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铜印,在草约上盖了一下,“十匹细布。春季三月十五前到,秋季九月十五前到。船只在美因茨河段通行时,挂这面小旗。”
他取出一块叠好的白色小旗,上面绣着美因茨主教的纹章——一把钥匙交叉一枝车轮。
“税吏看到这面旗,不会登船查验。但仅限于你们盛京自己的六条船。如果有外来商船挂你们的旗号想混过去,被我们查到,协议立刻作废。”
“明白。”
“另外,”沃尔夫冈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其中两匹要裁成特定尺寸,主教大人的祭袍内衬需要加宽。尺寸我会让博杜安转交。”
“可以。”
“还有,下次来美因茨,带一瓶你们阿勒河谷的蜂蜜酒。我想尝尝你们那边的土产。”
小乔治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在他的计算之内。他张了张嘴,想说“明天就让人送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好。下次来,我带酒,您教我怎么喝。”
沃尔夫冈终于笑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一言为定。”
三月底,莱茵河美因茨河段。
春水更旺了,河面比月初宽了两丈。盛京的三条平底船依次驶过美因茨城南的税卡。每条船的桅杆侧面都系着一根短绳,绳上挂着那面白色小旗。主教纹章在春风里猎猎作响——钥匙和车轮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楚。
船到铁链处,岸上的税吏看见了白旗。领头的税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穿着一件半旧的制服。他举起手,示意手下把拦河铁链升起来。船没有停,直接从链子没有回礼,但也没有吹号角拦船。
三条船全部通过。前后不到一刻钟。
亨里克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尾,看着税卡渐渐远去。他回头对小乔治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这旗子比教皇的文书还好使。文书他们还敢细查,这旗子他们连问都不问。”
“因为文书是写在纸上的规矩,旗子是主教的体面。”小乔治说,“税吏可以挑文书的毛病,但不敢挑主教的体面。他们就靠这层体面吃饭。”
亨里克挠了挠头,显然没完全听懂,但他也不需要懂。他只知道,有了这面旗,船不用再被扣半天,不用再被翻箱倒柜。
小乔治坐在船舱口,从怀里掏出那份盖了铜印的草约。羊皮纸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纸边发软。他捏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另一只手伸进皮箱,摸到了那块“盛”字木牌。木牌上的字已经被父亲的手汗浸透了,凹凸的笔画在指腹下像一道道伤疤。
船继续顺流而下,向科隆驶去。两岸的葡萄园刚刚发芽,嫩绿的藤蔓爬满了山坡。美因茨的大教堂尖顶已经消失在身后的河弯处,只剩下河面上漂浮的几片柳叶,被水流带着,一直向东漂去。
小乔治把手从木牌上抽出来,草约的纸边在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他看着河面。莱茵河的水宽阔而平稳,像一条被风吹动的灰绿色缎子。春风把他的袍角吹得贴在腿上。
他想起了沃尔夫冈的话:“下次来,带蜂蜜酒。”
下次。这两个字意味着协议开始运转了,意味着对方认可了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他算过十匹细布的得失,但没算到“下次”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
船舷旁,一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尖点起一圈涟漪,又飞远了。亨里克在船头喊了一声,指向远处——科隆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了,大教堂的双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小乔治把草约小心地折好,放回皮筒里。皮筒贴身收在长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能听见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