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西亭(2/2)
“行。”管事说,“只要不比巴塞尔贵就行。”
太阳偏西时,古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马丁帮着卡斯帕把木案搬回围墙内,数了数今天的账:换出去四具铁犁头、三匹细布、半坛蜂蜜酒;收进来三袋麦、三罐蜜、两枚银币、若干铜币,还有半桶葡萄酒。不算大富,但开门红了。
亨利带着佃农们把麦袋搬进地窖。地窖是去年秋天挖的,在围墙东北角,往下走六级台阶,里面用石灰岩砌成拱顶,阴凉干燥,能存粮也能存货。他把麦袋码在一层木板上,木板离地三寸,防潮。
马丁坐在围墙内的石阶上,用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记账。这是西亭的第一本账,他记得很细:某月某日,集市,货出若干,货入若干,收支明细。字迹工整,是周老头在盛京时手把手教的。他写完后,把纸折好,收进胸口的皮袋里——这里没有藏书楼,重要的东西只能随身带。
卡斯帕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凉水。马丁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水是从东边山泉引来的,用竹筒接到围墙内的石槽里,清冽甘甜,比阿勒河水还清。
“明年,”卡斯帕坐在他旁边,看着围墙外的古道,“如果每季都能集一次市,这地方就算活了。”
“活不活,看路。”马丁说,“勃艮第那边要是打仗,路就断了。巴塞尔那边要是加税,人就少了。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货备好,把人留住。”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围墙的大门口。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古道中央,很长很长。古道向西南方向蜿蜒,消失在一片山毛榉林的后面。林子的颜色已经开始变了,边缘的几棵树叶子泛黄,像gold的碎屑撒在绿色的树冠上。
他想起去年春天,他第一次站在这片荒地上时的情景。那时这里全是碎石和枯草,没有围墙,没有货栈,没有地窖。他一个人一根木桩一根木桩地量地,卡斯帕在后面跟着挖地基。第一夜,五个人挤在一顶破帐篷里,听山风从侏罗山那边呼啸而来,吹得帐篷布啪啪作响。
现在不一样了。有墙,有房,有地,有人。六户佃农在围墙里有了家,孩子们在石阶上爬来爬去,鸡在厩棚旁边刨食。虽然这一切在勃艮第的大领主眼里可能不值一提,但它是盛京第一次不靠卖货、而是靠经营土地和人情站住的脚。
远处,古道上传来骡马的铃铛声。一个行商模样的人骑着骡子,慢悠悠地从勃艮第方向过来,在围墙门口停下。他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块刻着“盛”字的木牌,又看了看里面堆着的铁犁头和布匹,然后问马丁:
“有蜜酒吗?我想尝尝阿勒河谷的蜜酒。”
“有。”马丁说,“一罐两枚银币。里面请。”
行商拴好骡子,跟着马丁走进围墙。夕阳从大门照进来,在碎石地面上投下一方橙红色的光斑。马丁搬来一只木凳,让行商坐下,然后从货栈里提出一小坛封了泥口的蜜酒,拍开泥封,倒了一碗。
行商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甜的,但有劲。比葡萄酒有劲。”
“用槐花蜜酿的,发酵三个月。”马丁说,“你往勃艮第去?”
“去第戎。”行商又喝了一口,“那边修道院要订一批铁农具,我听说你们这里有。”
“有。但第戎远,运费贵。如果量大,我们可以从盛京直接走水路到索恩河,再转陆路,比从这儿倒腾便宜。”
行商放下碗,看着马丁,眼里多了点审视的味道。“你懂行。”
“不懂不行。”马丁说,“做买卖,得帮客人算清楚账。客人才会来第二次。”
行商哈哈大笑,笑声在围墙里回荡。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皮钱袋,数了四枚银币放在木案上。“再给我两坛,我带路上喝。另外,把你说的水路陆路的价,写个条给我,我到了第戎,给修道院的管事看。”
马丁收了钱,让卡斯帕去地窖取酒。他自己用炭笔在纸条上写了两种路线的比价:从西亭陆运到第戎,距离四十里,每具铁犁运费加三枚银币;从盛京走阿勒河入莱茵,转索恩河,再上岸走陆路,距离远但批量大运费均摊低,每具加两枚。写完后,他把条子折好,塞进行商手里。
行商揣好条子,提着两坛酒,骑上骡子走了。骡铃叮当,沿着古道向东北方向远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围墙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亨利在灶房里烧火的噼啪声,和孩子们追闹的笑声。
马丁站在门口,看着行商消失的方向。天边的晚霞正在褪去,从金红色变成淡紫,再变成深灰。第一颗星星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很亮,像一盏被谁点起的灯。
他转身走进围墙,关上大门,落了门杠。门杠是橡木的,手臂粗,卡进门框里的铁槽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靠在门上,听着围墙里的声音:卡斯帕在收拾木案,亨利在哄孩子睡觉,一个女人在低声哼着一支侏罗山的古老歌谣。
墙外,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远处松林的清香。风把天上一块巨大的云吹过来,云影掠过围墙的尖桩,掠过货栈的屋顶,掠过围墙内那盏刚刚点起的油灯,像一块巨大的抹布,把月光暂时遮住,又把阴影缓缓拖走。油灯的火苗在云影中晃了晃,没有灭,反而把光圈缩得更紧,更暖。
马丁从门边走开,沿着碎石路走向自己的住房。住房门口,那株亨利老婆栽的野蔷薇已经长高了,枝条爬上了门框,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没有花——花季过了——但叶子还绿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推开门,屋里有一盘小炕,炕上铺着干草和粗麻褥子。墙角堆着账本和量尺,墙上钉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从盛京带来的复制品,上面用墨笔标着西亭的位置——一个小小的墨点,在阿勒河谷西南方向,隔着山隔着河,与盛京遥相对望。
他脱下外衣,吹灭灯,躺了下来。围墙外,古道在月光下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静静地躺在侏罗山的怀抱里。偶尔有夜鸟从林子里飞出来,掠过围墙的尖桩,发出一两声短促的鸣叫,又飞远了。
明天还要早起。地里的豆荚该收了,集市上的账目要核对,戈特弗里德骑士的三具犁头订单要写回盛京报信。事情一件一件,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
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围墙外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声狼嚎,但很快被风吹散了。六户佃农的窗里,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货栈门口那盏防风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把“盛”字木牌的影子投在碎石地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