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希夏(1/2)
格林离开的另一边,迷雾弥漫。
不是那种稀薄的、像纱一样轻轻挂在树梢的雾,而是浓稠的、乳白色的、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的雾。
雾气在林间缓慢翻滚,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永远不会沸腾的粥。蘑菇从雾气中生长出来——大的、小的、红的、蓝的、发光的、不发光的、比人还大的、细得像针尖一样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干、每一块岩石。
雾气深处,有一处凉亭。
说是凉亭,其实更像是被蘑菇和藤蔓合力抬起来的、一座小小的、半坍塌的石质建筑。四根石柱只剩下三根还立着,第四根斜靠在旁边的树干上,被藤蔓缠得死死的。
亭顶的瓦片掉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被厚厚的苔藓覆盖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石桌还在,石凳也还在,但石凳上坐着的那个女人,看起来比这整座凉亭都要慵懒。
她枕着石桌。不是靠在石桌边,不是趴在石桌上,而是整个人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柔软得不像话的姿态,从石凳上蔓延到石桌上,像一匹被随意搭在椅背上的丝绸。她的身体压在石桌上的部分微微塌陷,像是没有骨骼一样。
她穿着一件睡衣,说是睡衣,其实就是一件松松垮垮的、从肩膀垂到脚踝的长袍。
但那个材质有点特殊——不像是布料,更像是某种活的、会呼吸的、还在缓慢蠕动的皮肤。
长袍的表面有着细微的、像鳞片一样的纹路,颜色从淡绿渐变到深绿,在某些角度看过去,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毛茸茸的触须从衣料的缝隙中伸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毛毛虫的睡衣或者说,毛毛虫的皮。
她的头发是淡绿色的,而是那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和她的肤色融为一体的、自然的淡绿。
头发很长,从石桌上垂下来,发尾落在铺满苔藓的地面上,和那些小蘑菇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菌丝。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也是淡绿色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希夏——!吾辈来找你了——!”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带着明显雀跃的、完全不顾及这片雾中森林该有的静谧的、大嗓门的喊叫。
石桌上的女人没有动。睫毛颤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脚步声从远处快速接近。频率太快了,快得像一匹全速冲刺的赛马,但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又大得离谱,大到普通人需要用尽全力跳跃才能勉强跟上的地步。
脚步声在浓雾中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凉亭外三步远的位置骤然停下。
渡渡站在雾气中。
浅金色的长发在奔跑中被风吹得凌乱,那一缕黑色的刘海倒是安安稳稳地贴在额头上,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固定住了。橙红色的瞳孔在雾中亮得像两盏小灯,白色的蕾丝边在她黑色的贝雷帽边缘轻轻晃动,深紫色的束腰短裙下摆沾着几片落叶和一小块青苔。
她那对宽大的棕色鸟翼,没有展开又收拢,因为她的怀里抱着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被她用翅膀裹着,只能看到一小截白色的、毛茸茸的、微微颤动的耳朵——兔子耳朵。
很长,比她自己的耳朵还长,从翅膀的缝隙中伸出来,在雾中无力地垂着,耳尖几乎拖到了地上。
希夏终于睁开了眼睛。淡绿色的瞳孔在雾中像是两片被露水打湿的叶子,慵懒的、漠然的、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但在看到渡渡怀里那团东西的瞬间,微微聚焦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另一只手从石桌棕色的木质,上面缠绕着细密的、像虫茧一样的纹路。
她将烟杆凑到唇边,吸了一口。
烟雾从她唇间溢出,和周围的雾混在一起。但只吸了这一口,她就将烟杆放下了,搁在石桌边缘,没有再拿起来。淡绿色的眼睛看着那根烟杆,沉默了一瞬。
不想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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