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大航海与工业革命(2/2)
这本充满异域财富与冒险传奇的故事,配上先前刊行的《万国图志》,想必能给大宋的读书人一场脱胎换骨的思想洗礼。
这样,出海的人,既有“神农”之名,又得巨利之实。
名利双收之事,不愁无人争先。
儒家思想被阉割了太久。
春秋战国时那些文武兼修、仗剑天涯的儒者,汉朝那些持节远行、不辱使命的血性男儿,如今已经不多见了。
苏遁要做的,是把汉家儿郎骨子里那股开疆拓土、敢为天下先的气魄找回来。
然后,向整个世界,发起进攻!
台上,李清照等众人议论稍歇,方才轻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仁兄,方才说的那些——政绩、着述、青史留名——自然都是好的。”
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认真,“可我想说的,还不止这些。”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东坡先生有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她缓缓念出这两句,语气里多了一丝怅然,“个人之于天地,是多么渺小,人生之于日月,是多么短暂。
我们有幸生在天地间,若从生到死,都在一个小地方打转。
今天活得像昨天,明天活得像今天,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直到闭眼的那一刻,都不知天地之大,不曾看过生养我们的大地有多宽广——
那该是多么地遗憾啊。”
她说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坦荡:
“当然,诸位都是男子,比我这闺阁中人,有更广阔的天地可以去。
你们以后游学也好,任官也好,都可能踏遍大宋的山山水水,北至燕云,南至岭海,东至沧海,西至秦陇。
不像我,只能困守在后宅之中,从书本里窥探天地之广阔。”
“所以,我羡慕你们。”
李清照的目光落在众人脸上,语气变得向往而豪情:“我常想,若有那么一个人,把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从头走到尾,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
于他自己而言,这一生该是何等惊心动魄、多姿多彩。他的一辈子,能抵得上别人的几辈子。”
“于世人而言,他可以把所见所闻,把大地的一切,记下来,写下来,告诉那些不能出去的人,留给后世千千万万的人。那又该是何等了不起的一件事。”
她微微一顿,声音轻了下来:“天地生人,予我们一双眼睛,是用来看的;予我们一双脚,是用来走的。若只用来盯着眼前方寸之地,困守一隅,岂不是辜负了天地造化?”
满堂寂静,只剩下铁盆里的木炭,轻微的声响。
众人看着台上那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明亮而真挚的眼睛,心中翻涌着各自不同的滋味。
有人想起了从家乡到汴京,走的是驿道,住的是驿站,沿途除了背书,从未抬头看过窗外的风景,体验过风土人情。
他觉得惭愧,自己在外行走的这份自由,是台上少女求而不得的向往和遗憾,他却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从未珍惜。
有人想起小时候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走南闯北的说书人讲西域,讲南海,讲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
那时候他想,我长大了也要出去看看。后来读书了,要科举了,这个念头便压在了心底,连自己都忘了。
更多的人心中生出一股敬服,他们是因为追捧李清照的才气来的,直到此刻才发觉,这少女身上最了不得的,不是她的才学,是她那颗心。
她的眼睛看向的,从来不只是眼前的书案,而是天下之大,是历史长河。
不知是谁,先鼓起掌,掌声由疏而密,由轻而响,最后汇成一片潮水,经久不息。
签售会散场后,苏遁照旧扮作驾车小厮,与高俅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送李清照回家。
大白天,又临近过年,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阗。
苏遁粗布短褐,压着帽檐,混在满街的贩夫走卒中,倒也不显眼。
车内,李清照与侍女竹喧低声说着话,偶尔掀起车帘一角,看看街景,又看看车辕上那个熟悉的背影,嘴角微微翘着。
一路无话。
马车拐进太学后巷,在李宅门前停稳。
苏遁跳下车辕,刚要去扶李清照下车,一抬头,便看见大门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李格非。
苏遁的手僵在半空。
李格非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遁——
粗布短褐,帽檐压得低低的,一副小厮打扮,正伸着手要扶自家女儿下车。
李格非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又趁他不在家,把女儿拐出去了。
这都第几回了?
真当李家是苏家的后院不成?
苏遁反应过来,连忙收回手,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行礼:“晚辈见过李校书。”
李清照从车里探出身来,看见父亲,也是一怔,随即垂下眼,唤了一声:“爹爹。”
李格非看看女儿,又看看苏遁,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发作吧,人家小子知礼,扮成小厮掩人耳目,一路上想必也没出什么岔子。
不发作吧,这口气又实在咽不下去。
他日日在宫中当值,家里倒成了这两个小辈的天地,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李格非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看这小子倒是个知礼的,还知道换身衣裳遮人耳目。
可遮掩得了一时,遮掩不了一世。
这俩人隔三差五地一处进一处出,天长日久,哪有不透风的墙?
得赶紧把婚约定下来。
李格非在心里盘算着。
可这事,得男方先开口。
自家是女方,上赶着提亲,传出去不好听。
也不知苏遁这小子,到底有没有给东坡先生去信,有没有跟家里提过定亲的事。
看来,得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苏遁看着李格非打量自己的目光,那目光里分明写着“你小子给我等着”几个大字,后背一阵发凉。
他赶紧岔开话题,拱手问道:“李校书今日怎么提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