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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以庙堂为天地,以山河为书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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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从义想了想,袖手缓缓说道:“你既问了,我便与你细说。”

“本朝女官,分作两途。”

“世人耳熟能详的,是沿袭唐制的尚宫六局二十四司,掌宫中礼仪、服御、膳馐、寝居、女红诸事。”

“六局之外,另有宫正司,掌纠察宫闱。”

“此为第一途。”

“另有一途,便是尚书内省,设内宰、司治、司言诸官,乃天子近侍,亦称内尚书,主文字,掌印玺,多代御批。”

“外朝章奏经通进司入大内,先由内尚书分拣、归档,进呈御览;天子有旨意,亦常命内尚书代为草拟、誊写、传宣。”

“其权责虽止于内廷,不能如外臣一般登朝奏事、面折廷争,却能亲览机要,代批诏令,实为禁中机枢。”

“内尚书女官中卓有建树者,可受封邑、得诰命,家中子弟亦许恩荫,以一身而荣一族者,比比皆是。”

李清照听得目瞪口呆。

她万万没想到,内尚书竟能掌印玺、代御批,这是何等权柄!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理所应当。

内廷文书的传递与整理,总得有人司掌。

汉唐之时,此等差事多由宦官把持,因而酿出多少阉宦专权、祸乱朝纲的祸事。

本朝以汉唐为鉴,对内侍多有约束,生怕他们交通内外、操弄权柄,故而将此事交托给不能自由出入宫禁的女官,也是不足为奇。

虽说朝廷本意只为防宦官专权,可这差事一设,到底让天下读书识字的女子多了一条路可走。

李清照心里翻江倒海。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本朝女子还有这样一重天地。

不必仰仗父兄恩荫,不必妇随夫贵,不必以色事君,仅凭胸中才学,便可执掌机枢,周旋于权力之巅,挣得属于自己的名爵,甚至庇荫亲族。

张从义见她面露向往之色,不由笑道:“小师妹若有意入宫为女官,我可寻机举荐。”

“以你的才思,入选当不在话下。”

李清照有些惊喜:“真的?”

张从义笑道:“自然,我骗你作甚。”

李清照听了,意有所动,片刻后又面露迟疑之色。

张从义温和道:“这是大事,倒也不必一时半刻便下决断。”

“你慢慢想,等你这两天学完礼,再告诉我你的决定便是。”

李清照却摇了摇头,神色清明,不再是方才那份炽热的向往:“师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与其困于名缰利锁、周旋于权衡机变之间,我更爱天地浩渺、山川江河,看朝云暮雨,听松涛江浪。”

“前人有诗‘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又有诗‘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我虽不比男儿,志在四海,却总觉得,既生于天地之间,若终其一生无缘一见天地之大,实在遗憾。”

“我如今虽被拘于后院,心里总存着个念想——若他日有良人相伴,随其宦游外放,便可遍历州郡,访名山大川,观各地风土,见天地之大。”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一旦踏入宫墙,便是终身拘囿。”

“山河万里,再无缘踏足。”

“我不愿过这样的人生。”

张从义静静听完,倒也不觉得惋惜和失望,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你啊。”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李清照的额头:“恩师说你有野逸之气,果然不错。”

“也就你这般无拘无束的性子,才能写出那样有灵气的诗来。”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宫闱之中,能见庙堂机微,可济家族,却要收敛性情,藏起锋芒。”

“一言一行皆要谨守分寸,不能随心感怀。”

“于你而言,确是束缚。”

“古人说得好,‘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这世间的事,从来是有舍才有得。”

“你想得明白,很好。”

她看着李清照,目光温和:“大道万千,不必强求同途。”

“我以庙堂为天地,你以山河为书案。”

“遵从本心,便是正道。”

李清照听罢,心神一震。

以庙堂为天地,以山河为书案。

这是何等慷慨豪迈之语!

她不悔于自己的选择,不艳羡墙外的万里河山,只将庙堂朝臣奏牍笔墨间的刀光剑影,当作自己驰骋权谋机变的广阔天地。

还勉励自己,既有意寄情山水,便将万里江山当作案头书卷,尽情挥洒才华,摹画书写锦绣山河的壮丽诗篇。

如此恢弘气度,如何能不让人心折?

李清照霍然起身,朝张从义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服,也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激荡:“师姐这番话,清照谨记在心。”

“日后无论走到何处,定坚守本心,不负师姐今日教诲。”

李清照与张从义在睿思殿偏殿候着的时候,紫宸殿的常朝已经沸反盈天。

御史台的御史、谏院的谏官,对着蔡京交相攻讦,唇枪舌剑,乱成了一锅粥。

“翰林学士承旨蔡京,于御前举荐‘李格非之女’李清照试童子科,悖礼紊制,中伤国朝大体,败坏纲常名教!”

“蔡京所言,事前不知,实难以服众!举才荐贤,必先核其家世、辨其身份,此乃成法定规!蔡京以天子近从之尊、词臣之首,不明根底、不查始末,便贸然举荐御前!昏聩草率至此,何以担当重任!”

“蔡学士不辨男女、未查实情,便贸然疏荐。究竟是粗疏失职、轻慢朝事?还是揣知实情、刻意欺瞒,借闺阁才女媚上邀宠,心怀私计、图谋不轨?”

“国朝童子科设科百年,自杨亿、晏殊、宋绶以来,登科者皆冠带男子、士林俊秀!今李清照以闺阁之身,厕身其中,闯国子监初试、越中书省复试,一路通行无阻,如入无人之境!扰乱朝纲,坏祖宗成法!此皆蔡京一党暗中曲意回护,推波助澜所致!”

......

台谏两班人马,一句接一句,一句赶一句,如连珠射箭,如急雨打芭蕉。

蔡京站在翰林学士院班列中,面色铁青,心里憋屈得慌。

本朝最重台谏,许风闻言事,凡朝政阙失、礼制乖谬,言官皆可直言纠弹。

便是宰相,被言官抓到错处,也只能乖乖挨骂。

上回董敦逸弹劾他,他是抓住了弹章源自苏辙旧稿的破绽,反手一顶“结交元佑旧党”的帽子扣过去,逼得董敦逸闭了嘴。

可眼下这局面,他若承认知道李清照是女孩,那是欺君;若否认知情,那是昏聩。

横竖都是他的错。

自家搬起的石头,结结实实砸在自家脚面上,疼也得受着。

一阵喧嚷中,右正言邹浩声音陡然拔高,声贯殿宇:

“臣所虑者,不止一个蔡京!蔡卞与蔡京兄弟同气、表里相济,蔡京在前台举荐,蔡卞在后台张目!

中书舍人蹇序辰等三人,畏惧蔡氏兄弟权势,明知李清照是女子,却不驳不问,曲意纵容!

中书侍郎李清臣、门下侍郎许将,为了明哲保身,推诿避事,知情不纠、见弊不匡,简直是尸位素餐!”

“还有曾枢密!”

邹浩目光一转,落至枢密班次,目光直刺曾布:

“听闻这李清照乃曾枢密妻室魏夫人门下弟子,闺阁授徒、渊源颇深!

这李清照自国子监至中书省,初试复试、轰动京畿,朝野议论纷纷!

曾枢密身为关联之人,不当一无所闻!何以始终不置一词,坐视纵容?!

我看分明是早与蔡氏兄弟沆瀣一气,借机献媚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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