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等待的煎熬(1/2)
第264章等待的煎熬
1790年9月7日,旺代地区,圣克鲁瓦镇外五公里。
清晨的雾气笼罩著这片丘陵地带,空气中瀰漫著潮湿泥土和马粪的混合气味。运河安保团的营地死一般寂静,只有巡逻兵的皮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十天前,就在这片看起来平静的田野上,国家审计署督察迪普雷的车队遭遇了那场血腥的伏击。干一具尸体被剥光了衣服,掛在镇口的橡树上示眾一这是对巴黎那个“无神论政府”最直接的挑衅。
那起袭击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国民议会的脸上。巴黎的报纸连篇累牘地刊登遇难官员那怀孕妻子的哭诉,雅各宾俱乐部的演说家们在讲台上声嘶力竭地要求“復仇”。
三天后,贝尔纳將军率领运河安保团第一旅一千二百人抵达。他们带来了最新的米涅步枪,崭新的蓝色制服,以及巴黎的怒火。
但隨之而来的,是一道奇怪的命令:按兵不动。
现在是第十天。
贝尔纳站在满是泥泞的小山坡上,手里举著一支沉重的黄铜单筒望远镜。镜筒冰凉,贴在眼眶上让人清醒。
镜头里,远处的叛军营地像是一个巨大的难民营。乱糟糟的帐篷、草棚延绵了一公里。篝火密密麻麻,灰白色的烟柱在晨雾中升腾。
他数了数,至少有一千堆篝火。按照每堆火四五个人计算,对面至少聚集了四千人。
迪普雷遇袭时,那里只有几百个暴民。而现在,那里是一支军队。
“將军。”副官雷诺踩著泥水走过来,他的军靴上沾满了黄泥,“今天早上哨兵报告,又来了三百多人。全是附近的农民,扛著草叉和绑著镰刀的长杆。”
贝尔纳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看到了。”
“我们还要在这泥坑里趴多久”雷诺的声音里压抑著焦躁,他指著远处的橡树方向,“迪普雷督察他们的尸体虽然抢回来了,但那耻辱还没洗刷。现在叛军人越来越多,他们在唱圣歌,在做弥撒,士气高得嚇人。再不打,这帮疯子真以为上帝刀枪不入。”
“等先生的命令。”贝尔纳的声音毫无波澜,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可是—
“”
“没有可是,少校。”贝尔纳转过身,目光如铁,“莱昂弗罗斯特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如果迪普雷遇袭那天我们立刻报復,充其量杀掉几百个拿著草叉的文盲。那样只会製造仇恨,却无法根除毒瘤。”
雷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併拢脚跟,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是,將军。”
贝尔纳重新举起望远镜。
视线穿过晨雾,他清晰地看到了对面荒谬而狂热的一幕:几个穿著破旧法衣的神父正举著圣水壶,在人群中穿梭,把圣水洒在那些锈跡斑斑的火枪和磨得发亮的镰刀上。农民们跪在泥地里,亲吻神父的衣角,脸上带著某种令人心悸的痴迷。
这不是一群乌合之眾。或者说,不仅仅是。
他们有信仰。而在这个疯狂的时代,有信仰的疯子比有纪律的士兵更难对付。
营地角落,几口大铁锅正冒著热气,煮著豌豆燉咸肉。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用锡勺刮著饭盒。
“见鬼的等待。”一个年轻的下士啐了一口唾沫,“迪普雷督察的血都干了,我们还在这里像傻瓜一样看著他们唱戏。”
“闭嘴,吃你的肉。”旁边的老兵用麵包擦乾净饭盒底,“这是將军的命令。或者是巴黎那位大人的命令。”
“可他们人越来越多了。迪普雷遇袭时才几百人,现在这漫山遍野的,看著得有四千“”
。
“我们才一千二。”
“一千二个职业军人,对付四千个种地的。”老兵拍了拍膝盖上横放著的米涅步枪,枪托上的木纹被摩挲得发亮,“小伙子,这玩意儿能在两百米外打爆那个领头神父的脑——
袋。而他们手里那些祖父辈传下来的滑膛枪八十米外连头牛都打不中。迪普雷那是大意了,走进了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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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不打”
老兵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截菸草,塞进陶土菸斗里:“因为杀人容易,诛心难。上面那位弗罗斯特子爵,大概是在憋个大招。”
“大招”
“看著吧。”老兵点燃菸斗,吐出一口青烟,“这种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年轻士兵还想说什么,一个佩戴著三色徽章的军官走了过来,皮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別议论了!检查弹药包,擦拭枪管!一旦开打,我不想看到谁的枪哑火!”
士兵们迅速散开,但那种压抑的低语依然像风一样在营地里迴荡。
中午,贝尔纳召集了所有连长以上的军官。
临时指挥帐篷里,油灯在白天也亮著,驱散著阴雨天的晦暗。二十多名军官围著一张拼凑起来的长桌,桌上铺著那张手绘的旺代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记著红色的敌军据点。
“各位。”贝尔纳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视全场,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知道你们在——
想什么。为什么要像懦夫一样缩在营地里为什么要眼睁睁看著敌人壮大”
没人说话,但几个年轻的上尉紧紧抿著嘴唇,眼神里充满了不甘。
“因为,”贝尔纳戴著皮手套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圣克鲁瓦镇的位置上,“弗罗斯特先生要的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他要的是这片土地的未来。”
“將军,”第二连的上尉终於忍不住了,他往前一步,靴子磕得作响,“这我不明白。迪普雷督察遇袭后,我们第三天就到了。那时候他们只有一千人,我们完全可以一举击溃。现在我们等了七天,兵力对比变成了一比三。如果再等下去,这一千二百条枪可能就不够用了。”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迪普雷遇袭当天就该让炮兵轰平那个镇子。”贝尔纳冷冷地看著他,“但先生要的是收服,是征服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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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困惑。
贝尔纳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动动脑子想一想。如果我们在十天前进攻,杀掉几百个农民,剩下的逃回山林里,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恨我们入骨。”雷诺副官接过话头,“迪普雷的死会变成神圣的殉道,每一个死去的农民都会变成仇恨的种子。”
“没错。”贝尔纳点头,“旺代地形复杂,沼泽、树林、密集的村落。如果变成了游击战,我们这一个旅都不够填进去的。我们会陷入无休止的黑枪、暗杀和报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但如果我们等,耐心地等。等到他们所有人都被煽动起来,等到那些幕后的贵族、狂热的神父、以及每一个心怀不满的头目都聚集在这个平原上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仿佛扎紧了口袋:“一次性,让他们所有人都看清楚现实。让他们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感到绝望。告诉他们,造反没有任何出路。然后再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样,”他抬起头,眼神中闪烁著寒光,“他们才会真正跪下来。不是因为恐惧我们的子弹,而是因为绝望之后,我们给了唯一的生路。迪普雷他们的血,才算没有白流。”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军官们开始理解这个疯狂计划背后的冷酷逻辑。
雷诺副官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先生是在等他们集结完毕,好一网打尽”
“对。”贝尔纳直起身子,“这是一场豪赌。但庄家是我们。”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贝尔纳看向帐篷外阴沉的天空,“我想,就在这几天。”
9月8日中午,叛军营地。
空气中瀰漫著未洗澡的人体汗味、劣质菸草味和烤麦饼的焦糊味。四千多名农民像一群惊恐又亢奋的羊群,挤在泥泞的旷野上。
德拉罗什伯爵骑著一匹装饰著天鹅绒马鞍的白色骏马,登上了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穿著一套路易十五时代的蓝色丝绒礼服,那是他祖父留下的遗物。虽然袖口有些磨损,金线也暗淡了,但在这些衣衫槛褸的农民眼中,他依然如同天神般高贵。他的假髮扑满了粉,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红晕。
台下,无数双眼睛仰望著他。那是四千多张被太阳晒得黝黑、满是皱纹的脸。有狂热的,有茫然的,也有深藏著恐惧的。
“法兰西的子民们!上帝的勇士们!”伯爵拔出佩剑,高高举起,剑身在阳光下反射著寒光,“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布罗伊元帅大人的特使刚刚到达,带来了元帅的亲笔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那上面的火漆印章其实是他用一枚旧硬幣偽造的,但对於这些一辈子没见过国王敕令的农民来说,这就是神諭。
“元帅大人说,他已经在巴黎集结了三万精锐大军!那是真正的皇家军队,不是那些泥腿子组成的国民自卫军!他正在等待我们从南特杀过去,两面夹击那些褻瀆上帝的叛徒!”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欢呼声,像是一阵风吹过麦田。
“到时候,”伯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我们会解救被囚禁的国王陛下,恢復旧日的秩序!什一税会减免,欠那些犹太高利贷者的债会一笔勾销!那些该死的议会律师,那些想抢走我们土地的平民暴徒,都会被绞死在路灯杆上!”
“而你们,”他用剑尖指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將会得到赏赐!土地、金幣、免税权!你们的名字会被刻在教堂的石碑上!你们的子孙会骄傲地说—我的祖父,是为国王而战的英雄!”
更热烈的欢呼声响起来了。这一次,多了几分贪婪和渴望。
人群中,一个脸上抹著黑灰、穿著破烂亚麻衫的男人低著头,默默地把伯爵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里,闪烁著不属於农民的精明。那是黑室的特工。
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农激动地抓住了特工的手臂,满是老茧的手在颤抖:“听到了吗伙计!元帅有三万大军!三万!我们贏定了!我也能分到那块河边的地了!”
特工看著老农那双充满希冀的浑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感觉到一种悲哀。
台上,伯爵退后一步,让出了位置。激进派神父保罗勒格朗走了上来。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法衣,胸前掛著巨大的木製十字架。他的脸色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苦行僧。
老神父高举起十字架,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唤:“主啊,赐予你的羔羊以狮子的力量!”
“阿门!”人群齐声回应,声浪震动著空气。
“你们看到了吗”神父指著远处政府军营地的方向,“那些异教徒!那些魔鬼的僕人!他们关闭了我们的教堂,驱逐了我们的牧师,熔化了我们的圣钟去做大炮!现在,他们还要来抢夺你们最后的口粮!”
“杀光他们!”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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