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血雾时代(1/2)
电话那头是睦会会长。
井上握著话筒,听到那个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的短语时,手指在话筒边缘停了好一阵。
窗外庭院里的惊鹿恰好在这时“咚”地敲了一声,竹筒敲在石钵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茶室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极道大会。
这四个字像一把被埋在土里几十年的旧刀,忽然被人从土里挖出来,刀柄上的锈跡还没擦乾净,但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泛著冷光。
“你忽然提这个——是港区那边的事让你觉得有必要惊动所有人了。”
井上对著话筒说,语调很平,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替对方把没说出口的理由先摆到桌面上来。
仁和会会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更沉更慢。
“电话里说不方便。
明天下午,我去你的茶室坐坐。”
“好。”
井上掛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壁龕里那幅雪中孤舟的水墨画。
画上的披蓑人影独自站在船头,已经在宣纸上站了不知道多少年,船下是几笔极淡的水纹,船上是留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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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煎茶抿了一口。
茶很苦——泡得太久了,单寧全出来了。
但这口苦正好把他从刚才那通电话里拉回到某个更遥远也更深的地方。
极道大会。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这个词了。
不是因为遗忘,是因为没有必要。
上一次大会召开时他头髮还没全白,还能连著好几个晚上跟人谈事之后第二天准时出现在茶室里点一碗浓茶。
而现在他每天早晨点完茶之后要在椅子上多坐一会儿才能站起来,膝盖会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
他用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左膝,然后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仁和会会长在电话里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记忆像一本被急速翻阅的旧书——每一页都是泛黄的、边角起皱的,但每一页上的字跡都还清晰可辨。
极道大会的歷史要追溯到五十多年前。
那时候东京还不是如今这座霓虹永不熄灭的超级都市,战后重建的混乱期让整个关东地区的地下秩序处於前所未有的真空状態。
旧的极道体系在战爭中被打散,新兴的帮派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废墟里冒出来,为了抢夺地盘和资源互相廝杀,街头的流血衝突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那时候没有规则,没有边界,没有今天这种心照不宣的势力划分——只有刀和血,只有谁比谁更狠。
那段时期后来被道上的人称为“血雾时代”,因为每天早上清洁工在巷子里发现的尸体多到需要用卡车来运,有些小巷子里的石板路面被血浸透之后顏色就再也没有变回去,下雨天踩上去还会泛出极淡的暗红色水花。
井上本人並不是血雾时代的亲歷者——那时候他还太年轻,连加入极道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在很多年后反覆听过那些从血雾时代倖存下来的老前辈们描述那个年代的场景:品川码头每天晚上都有枪声,歌舞伎町的巷子里每隔几天就会多出一具无名尸,银座的后街上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乱刀砍死,路人只是绕过去继续走,没有人报警——因为警察也不敢管。
关东极道的几个老牌组织各自结盟,互相討伐,今天签的和平协议明天就能撕毁。
整个东京的地下世界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滚油,任何人都可以往里泼水,但泼进去的水只会让油爆得更猛。
这种混乱持续了好几年,直到一个叫“不动明王”的人出现。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敢当面问他。
他从不拍照,从不接受採访,甚至从不亲自出席任何公开场合。
井上年轻时曾问过他师父——也就是睦会的前一任会长——不动明王到底长什么样。
师父想了很久,只说了八个字:貌如老农,神如恶鬼。
后来他第一次在极道大会上亲眼看到不动明王时,才明白这八个字的分量。
那是一个很瘦的老人,背微微佝僂,头髮剃得很短,头皮上能看到几块浅褐色的老年斑,和任何一个在乡间蹲在田埂上抽菸斗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別。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和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茶渍。
走路的时候踩著一双旧木屐,左脚那只的底已经磨得比右脚更薄,所以每一步踏出去都有极细微的高低差,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在敲著一段听不见的经。
走在他身后几步的是三个人:一个负责传令的年轻人,一个负责记录的老者,还有一个负责收尸——但井上后来从几个见识过收尸队行动的老前辈那里听说,收尸的那个人其实从未真正收过尸。
因为不动明王处理过的所有人,都消失得太乾净了。
不需要收尸,也就没有尸可收。
传闻中他每次出手只带这三个人。
他走进敌方的总部时从不正眼看人,也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穿过人群走到对方头目的面前伸出手按在对方的头顶上——那个动作据说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对方在被他触碰之后的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解脱,像是终於等到了这场漫长而无望的挣扎的终点。
然后那个组织的一切反抗都会自动停止。
后来有人从心理学上分析说,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在出现之前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把他的意图传达得极其清楚:臣服,或者消失。
这两条路之间不存在第三条。
在极短的时间內,不动明王用他那种至今仍无人能確切描述的绝对压制力將当时东京最大的几大极道组织逐一击溃。
不是收编,不是谈判——是让他们心服口服地跪在他面前。
关於他统一东京极道的过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
有人说他靠的是恐怖统治——任何拒绝臣服的组织都会在一夜之间从地图上被抹掉。
有人说他靠的是利益分配——他给每一个愿意听话的帮派划了固定的地盘和產业,保证没有人会因为资源匱乏而造反。
还有人说,他之所以能让所有人听话,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都只看得见眼前几米之內的血腥场面时,独自站在高处看见了更远的未来。
井上自己比较倾向於最后一种说法,因为他亲眼见过不动明王在大会上宣布规则时的样子:不像暴君,更像一个正在下一盘很长很长的棋的老人,每一颗棋子落下去之前都已经提前算好了接下来几十手的变化。
极道大会就是在那个血雾时代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被召集起来的。
地点在港区某片后来早已被拆除的旧宅子里。
那天到场的人包括了关东地区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极道头目,每个人都不敢不来——因为不来的人全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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