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背火(1/2)
北方三省,新历17年8月1日,凌晨四时。天还没有亮,三个省同时醒了。不是被鸡叫醒的,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种更古老、更沉重、更让人睡不踏实的东西叫醒的。是饥饿,是寒冷,是那些攒了很久、压了很久、忍了很久、终于再也忍不住的东西。
矿工们从宿舍里走出来。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没有拿矿灯,没有拿扳手,没有拿任何可以被称为武器的东西。他们只是走出来,站在宿舍门口,站在矿区的大路上,站在那些被煤灰染黑了一辈子的土地上。风吹过来,把煤灰吹起来,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头发上,没有人擦。
工厂的工人们从车间里走出来。那些在流水线上拧了十年螺丝、手指变形、腰椎间盘突出、视力下降到看不清工资条上数字的人,那些被机器吞过手指、被领导骂过“不想干就滚”、被医生告知“你这身体还能撑几年”的人,他们出来了。有的人还穿着工作服,胸口印着“优秀员工”的红色字样,字迹已经模糊了,洗了太多遍,褪成淡粉色。有的人手里还拿着饭盒,饭盒里装着昨天的剩饭,准备带到车间当午饭吃。现在不用带了。今天不干活了。明天也不干了。
农民们从村子里走出来。那些在田里种了一辈子地、从土里刨食、从土里刨命、从土里刨出一身病的人,他们出来了。他们的脸很黑,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他们的腰弯了,腿瘸了,背驼了。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像很多年前他们还年轻的时候、还相信种地能养活一家人的时候一样。不是不累了,是不想再累下去了。不是不饿了,是不想再饿下去了。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想这样活下去了。
矿工们堵住了矿区的铁路。铁轨被撬起来了,枕木被堆在一起,浇上机油,点着了。火光照亮了他们黝黑的脸,照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们粗糙的手。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烧了很久。
工人们堵住了工厂的大门。铁门关着,里面是办公楼,办公楼里亮着灯。有人站在窗前,往下看,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了。工人们没有喊,没有闹,没有砸门。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堵着。堵到里面的人出来,堵到他们听见,堵到他们回答。
农民们堵住了乡镇府的大门。门是铁皮的,很薄,刷着红漆,漆皮剥落了大半。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完了,缩回去了。他们等了很久,没有人出来。他们不喊,不闹,不砸门。只是站着。站到腿麻了,站到腰酸了,站到天亮了。没有人出来。他们还在站。
天亮的时候,消息传到了圣辉城。叶云鸿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急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标题是加粗的——《北方三省爆发大规模罢工集会,矿工堵路、工人堵厂、农民堵乡政府。诉求:补发拖欠工资、提高待遇、惩治腐败、改善民生》。他看完了,把报告放下。他想起那些矿工,那些工人在流水线上拧了十年螺丝、手指变形、腰椎间盘突出、视力下降到看不清工资条上数字的人,那些在田里种了一辈子地、从土里刨食、从土里刨命、从土里刨出一身病的人。他们也想过好日子,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年,想到头发白了,想到牙掉了,想到老婆跑了,想到孩子不叫爸了,没有等到。他们不想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就白活了。他们不想白活。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那份《关于北方三省罢工集会情况的调查报告》。他看了很久,在空白处写道:派工作组,限三日内抵达,与各方代表谈判。不得拖延,不得推诿,不得使用暴力。诉求合理的立即解决,诉求不合理的解释清楚,无理取闹的依法处理。他签了名,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些站在铁轨旁边、站在工厂门口、站在乡镇府大门前的人,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幽灵,那些被叫做逃兵、叛徒、懦夫、不安分的钉子、茅坑里的石头的人。他们不是。他们只是想活着,像一个人那样活着。活到老,活到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活到老了有人管,病了有人看,死了有人埋。这要求高吗?不高。但这世界上有些人,连这点活路都不肯给他们。
那些人不肯给,他们就自己拿。不会拿,就学。不敢拿,就壮胆。不能拿,就等。等到了,就拿。拿不到,就死。死了,就不用拿了。死了,就不用等了。死了,就不用看那些人不给、不肯给、不给还要说“我已经给了”的脸。他不想让他们死。他不想让他们等。他不想让他们拿。他只想给他们。给够,给足,给到他们不用再拿。给的了吗?给不了。不是不想给,是没有。没有,就不能给。不能给,他们就自己拿。自己拿,就会乱。乱了,就要管。管了,就会死人。死了人,就再也给不了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没有停。
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下午二时。光柱还立着,从基地中央升起来,穿过那片终于变蓝的天,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人间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手里没有拿那本红色的小书,那本书在笑口常开的口袋里,和她从路边摘的野花放在一起。花干透了,她没有扔,舍不得,他也没有扔,舍不得。
他看着远处那片平原。平原上有烟尘,不是沙尘暴,不是农民烧荒,是坦克。不是一辆,是很多辆。从地平线那头开过来,扬起一路黄灰色的土。引擎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地在呻吟。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快。他没有回头。
“主上。”是奥勒良的声音,沙哑,但很稳。“STA来了。十五万兵力,坦克三千,战机五百。分三路,东路,中路,西路。东路目标是暗区东部稀土矿区,中路目标是明日方舟基地,西路目标是欧克利坦补给线。他们的意图是全面进攻暗区,切断卡莫纳与欧克利坦的联系,包围圣辉城。”
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烟尘,越来越近了。
“主上。”奥勒良又喊了一声。
“听见了。”
“您不退吗?”
人间失格客转过身,看着奥勒良。他的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结了冰,但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
“退到哪?”他问。
奥勒良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土地。不是帝国的,不是共和国的,不是卡莫纳的。是我的。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他们叫我主上,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权力,是因为我在这里。他们在,我就在这里。他们不退,我就不退。他们退,我也不退。”他看着远处那片烟尘。“这是我的责任。”
奥勒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在左胸。盔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很响。
“属下,愿随主上死战。”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看了很久。“起来。”
奥勒良站起来,退到一边。远处烟尘更近了,坦克的轮廓从烟尘里钻出来,一辆,两辆,三辆。越来越多,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甲虫。炮管对着天,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光。他伸出手,把那把帝皇神刃从腰后抽出来。刀不长,刃口很薄,在光里泛着冷光。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天,光柱晃了一下,不是风,是它在回应。
“通知各战团。东路,奥勒良。西路,塞维鲁。中路,我自己。”他把刀收起来,插回腰后。“不退。不降。不死。”
叶云鸿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去北方的路上。车颠簸得厉害,他坐在后座,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树。树是白杨,叶子绿了,在风里翻着白光。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主理任席。STA全面进攻暗区。十五万兵力,坦克三千,战机五百。人间失格客不退。他说,死战。”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白杨树,树往后退,很快,像水一样流过去。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车开了很久,久到那些白杨树变成了麦田,麦田变成了村庄,村庄变成了矿山。矿山在半山腰,山是秃的,石头是灰的,矿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只很大的眼睛。他看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看着他。他想起那些矿工,那些从宿舍里走出来、站在铁轨旁边、把枕木堆在一起、浇上机油、点着火的人。他们不是暴民,不是刁民,不是某些人口中的“不稳定因素”。他们只是想活着,像一个人那样活着。活到老,活到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活到老了有人管,病了有人看,死了有人埋。这要求高吗?不高。给不了,是他们的事。不是他们的事。他不能让他们再等了。再等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就白活了。他不能让他们白活。
他拿起电话。“通知北方三省工作组,今晚到达后连夜谈判。条件可以谈,底线不能破。底线是——不能死人。不能开枪。不能流血。谁开枪,谁负责。谁流血,谁偿命。”他停了。“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我在等他们的结果。等到了,就改。等不到,我亲自来。”
他挂了电话。车继续开,路很长,天快黑了。
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夜。光柱还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人间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手里没有拿那把帝皇神刃,刀插在脚边的地里,护手是两只展开的翅膀,翼尖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只活着的鸟。远处有火光,不是炮火,是坦克的灯。很多灯,排成一条很长的线,从地平线那头蔓延过来,像一条正在燃烧的河。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地都在抖。
笑口常开——奥古斯塔·克莱门提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穿着那条白裙子,领口有点大,用别针别了一下。头发没有盘,散着,被风吹起来,飘到脸上,她没有理。手里没有拿那本红色的小书,书在口袋里,和那些野花放在一起。她看着远处那片火光,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灯。
“他们来了。”
“嗯。”
“你怕吗?”
他想了想。“不怕。不是不怕死,是不能怕。怕了,他们就进来了。进来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不回来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了。没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她看着他。他的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头发白了,不是银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层霜。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你去吧。”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把那把帝皇神刃从地里拔出来。刀身很长,刃口很薄,在火光里泛着冷光。他把它握在手里,看着远处那些灯。
“不退。不降。不死。”
他走了。她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那片火光吞没了。她没有追,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她站了很久,久到光柱晃了一下,久到远处的火光更亮了,久到那棵死了的老槐树在风里发出一声呜咽。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凉的,糙的,干裂了。她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摸到那本红色的小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手写的字。字迹是新的,墨是黑的,没有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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