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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以行之路(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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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但我完成了测试。

德尔文在战后把铁门上的血擦掉了一部分。不是全部擦掉——他留下了一块,拳头大小,在传递口旁边。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但每一个经过铁门的士兵都绕着那块血迹走。因为它不是一块血渍。它是一张答卷。卷子上只有一道题,题目是那三个字:“未测试”。答案是那个二十二岁的步枪手用血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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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期特凡。三十一岁,陆战队后勤部运输兵。

档案上没有任何特殊备注。只有一行很普通的岗位描述:后勤运输,擅长重型车辆驾驶,无违纪记录。那三次禁闭不算——每次被宪兵抓去关了几天,出来继续摆摊,从来没耽误过出车。连长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军用卡车开得又快又稳,同时把违禁品藏得谁也找不到。我说,还有一样。他说什么。我说,弹硬币。

硬币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攒的。我妹叫期晓梅,东川省纺织厂职工。她丈夫死在战场上,留下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小的是女儿,还不太会说话。纺织厂工资很低,交完房租和水电之后只剩买米的钱。她在厂区后面的空地上种了一小片菜地,种小白菜和葱。每次回家,她都会给我装一塑料袋的葱,根上还带着土,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我背包里。

我有三枚硬币。第一枚是第一版特恩币发行那天排了很久的队换到的。第二枚是在军营里卖烟攒了很久赚的。第三枚是给一个军官洗了很久的车赚的——他每次洗完车都在驾驶座上放一枚硬币,一句话不说。他知道我在攒钱,不知道是给谁攒的。从来不多问。

我把硬币攒够了就寄回去。汇款单附言栏里就写两个字:家用。不写“买药”,不写“别省”,不写“哥在”。就写“家用”。因为她看到“家用”就知道是我寄的。有一次我寄的钱比平时多了不少,她在回信里什么都没问,就写了一句话:哥,钱收到了,葱长得好。我坐在停车场的水泥墩子上哭了很久。葱长得好——这四个字比所有长篇大论的感谢都重。它在说:我很好。日子还在过。葱还在长。

出发前我把那枚淡金色的特恩币掏出来,在指甲上弹了一下。硬币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下,正面朝上。那枚硬币上的侧脸头像安静地对着我。我把硬币放在伯雷茨的档案旁边。我说,替我保管。要是没回来,寄给我妹。地址在档案里。伯雷茨没有说话。他是这种人——你让他保管硬币,他不会说“我会的”。他会把硬币收好,放在你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在你死后寄给你妹。

在废墟里,伯雷茨把引爆器塞进我手里。他的手指是凉的。他把霰弹枪端起来,一个人挡住了整条侧翼。他转身的姿势没有告别——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我是运输兵,他让我走,我就走。这不是命令,是信任。信任比命令更重。

内马科从我背上把背包拽下来,自己背上去。他拽的动作很用力,像是怕我不给他。我愣了一下——这个腿软了一辈子的通讯兵,每次抽血都会晕倒的年轻人,他抢了我的背包。他转身往伯雷茨的方向跑回去,脚步不稳,碎石让他东倒西歪,但他没有减速。他腿软了二十六年,最后死的时候腿是直的。

沃克没有接那枚硬币。他把硬币推回来,按在我胸口那个凹痕上。他的手指在我胸口停了一瞬,很短,但很重。我说,怂包。他笑了。笑很轻,在暗绿色的光雾里只有一瞬。二十二岁的人眼角有一条极细的皱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他这个人,做任何事都紧张,连笑都紧张。

子弹打完了。手枪空仓挂机,我把空枪扔在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放在拇指指甲上弹了一下。硬币在空中翻转,淡金色的光泽在暗绿色光雾里显得格外干净——不是奢华的金,是阳光照在成熟麦田上的金。落下,正面朝上。那枚硬币上的侧脸头像还是那样安静。头像上那个人的故事我很早就知道。他是个普通人,死在塔吊上。他死后,人们给他画了像,印在钱上。我在菜市场排队买豆腐时听到他阵亡的消息——那天老孙的豆腐免费,每人一块。他站在豆腐摊后面,切豆腐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豆腐很嫩,切快了会碎。他把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递给每一个排队的人。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英雄不朽”。他只说:拿好,慢点走。

我把硬币揣回内袋,贴着胸口。然后从腰间拔出最后一颗手雷。这颗手雷是我在出任务前用钱从军械士那里“借”来的。他说,这东西不是用来炸人的——是用来炸丧尸的。我说,一样。他说,不一样。炸人你会犹豫。炸丧尸你不会。他顿了顿又说,但你自己也是人。我没回答。

手雷的保险销弹开。保险片从掌心弹飞,在空中翻转。那一瞬间极短,但那个翻转的金属片反射出了远处舰炮炮口焰的橘红色光。手雷在掌心越来越烫。和我胸口那枚硬币的凉意叠在一起。冷和热同时存在,像两个互相拥抱的陌生人。

我想,这辈子贪财贪够了。卖烟卖酒被关了禁闭,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寄给了晓梅。她的葱长得好,她的孩子在长大。她不知道她哥死在废墟里,她只知道每个月汇款单上的数字没有断过。那就够了。贪财不是爱财——是贪活着。贪活着的人才有东西可以留给别人。我不贪了。我把我的命也给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出嫁那天。我开着一辆借来的旧卡车送她去婆家。挡风玻璃有一条从上裂到下的裂纹,离合器片磨得快平了。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穿着母亲留下的红棉袄,袖子长了一点,卷了两圈。她哭,眼泪滴在领口上,把颜色洇深了。她说,哥,我怕。我说,怕什么,哥在。

现在我不在了。但是她的药不会断。她的孩子不会断学费。她的葱还在长。我在出发前把所有的积蓄都寄给了方远志。我在汇款单上只写了一句话:帮我转交期晓梅。我信他。他是财政部长,他的账本从来没有出过错。

手雷爆炸了。橘红色的火光吞没了我。冲击波把周围的镰刀丧尸全部炸碎,骨镰碎片飞出去,插在断壁残垣上,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枯骨。

德尔文在战后把我那枚硬币从废墟里找了回来。他一个人去的。蹲在那片我曾经站立过的废墟上,用手拨开碎石,翻找了很久。最后在一块被炸碎的水泥预制板。他把硬币捡起来,用拇指擦掉灰尘,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里,那只口袋贴着心脏。

他把硬币锁进办公桌抽屉。抽屉里还有克罗尔的阵亡通知单,和克罗尔那枚被骨刃劈出凹痕的硬币。两枚硬币都是淡金色,都在抽屉的暗处发出极细微的光。

我妹每个月还是能收到汇款。汇款人写的不是期特凡,是德尔文。她第一次收到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邮局的柜员说,期晓梅,你哥换名字了?她没回答。她把汇款单折好放进口袋,抱着孩子走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名字不一样。

她知道。因为她哥说过,怕什么,哥在。现在哥不在了。但汇款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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