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阳谋(2/2)
电车停在大门前,六米高的铜门缓缓敞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闷声响,在空旷里格外清晰。
前院镜面水景映着楼宇与晚霞,几棵黑松苍劲挺拔,修剪得一丝不苟。
穿过中庭,无边泳池的金箔马赛克池底泛着微光,与海面波光交融难辨
。主楼正门敞开,挑高的玄关里,水晶灯洒下细碎光芒,蓝宝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皮革墙面嵌着金属线条,精致得堪比杂志封面,却无半分家的烟火气。
林晚星站在大厅中央,觉得冷。
爸爸一辈子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的家业,自己从来舍不得这样挥霍。可如今,这房子里住着的,却是害死他的人。
恨意从心底涌上来,顶得她胸口发闷。她的手开始抖。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恪没看她,只是握着,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背,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她的呼吸慢慢稳了。
“林国栋”从楼梯上走下来。
一身白色休闲服,料子很软,走起路来衣角轻轻飘。他脸上挂着笑,温和从容,像个慈祥的父亲。
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情绪。
“乖女儿,欢迎回家。旁边这位是?”
沈恪摘下墨镜和口罩。
黎曼站在楼梯上,愣了一下,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哟,沈医生?”她笑着走下来,语气热情得像在接待贵客,“你这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怎么,来我们这儿走秀啊?”
沈恪笑了一下,不深不浅。他看向“林国栋”,语气随意,“林先生,我和晚晚这次来,就是想陪您去医院复查的。药还在规律服用吗?”
“林国栋”哈哈笑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早知道宝贝女儿能陪我复查,我前两天就不去了。”他转头对黎曼说,“去把检查结果拿来,给沈医生看看。”
黎曼收回笑容,转身走了。
管家引着他们往里走,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进一楼的家人餐厅。
餐厅不大,四十来平。暖光从天花板的灯槽里漫出来,照在大理石桌面上,光可鉴人。六把高背丝绒椅对称摆着,不像吃饭,倒像开会用的。
“林国栋”坐主座,林晚星和沈恪坐他左边,黎曼和林旭晨坐右边。
晨晨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不玩手机,不东张西望,不看任何人。
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菜很快上齐了。八菜两汤,摆盘精美,每道菜都像艺术品。
林晚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寡淡。像吃了一口好看的包装纸。
“林国栋”问了几句学业,林晚星答了,两个字三个字地往外蹦。
沈恪低头看黎曼递过来的化验单,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餐桌上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晨晨夹菜的动作很标准,像被训练过的,夹多少,放嘴里,嚼几下,咽下去。不抬头,不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被施了魔法。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心口像被人揪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晨晨坐在餐椅上,把饭粒糊得满脸都是,举着勺子喊人喂。只有玩手机的时候才能安静片刻。
现在他坐在那里,像个被按下静音键的机器。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
拿起桌上那瓶红酒,倒了半杯,双手端着,走到“林国栋”面前。
“爸,”她说,声音很轻,“我敬您一杯,节日快乐!”
她的双手端着酒杯。
左手小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粒白色的药片。
她端起酒杯的时候,左手小指轻轻一弹。
药片落入酒里,沉下去,化了。酒杯中起了一串白色泡沫。
黎曼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哎哟,你爸爸做了肝移植才一年,不能喝酒。”她笑着站起来,从林晚星手里夺过酒杯,动作快得像抢,“你这孩子,还学医的呢,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转身把酒杯递给管家,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管家的脸色变了一下,端着酒杯准备餐厅。
林晚星看着黎曼,笑了。
“怎么,黎姨,叫警察呀?”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怕我下毒害我爸?”
黎曼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你不懂,”她坐回椅子上,理了理裙摆,“我们换了房子,多少人眼红?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那你这么说,我可不干了。”林晚星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把那瓶酒端过来,就放这儿,搁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黎姨,你今天必须把警察叫来,当场验证一下,那酒里有没有毒。”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黎曼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恪放下手里的化验单,抬起头。
“林先生,”他说,语气依然平淡,“复查结果非常不错。肝功能、血常规、肿瘤标志物,全都正常。”
他顿了顿。
“但……检查结果,明显不合理。”
“林国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黎曼的脸白了。
林晚星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看沈恪,目光一直锁在“林国栋”脸上。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里电流的嗡嗡声。
晨晨还在吃。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没有抬头。
“林国栋”把茶杯放下,伸出手。
“把酒给我。”
管家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酒,犹豫着没动。
“给我。”
管家走过来,把酒杯递给他。
“林国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放下杯子,笑了。
“我这一年多滴酒未沾,有点馋了。”他看着林晚星,目光温和得像任何一个宠爱女儿的父亲,“还是宝贝女儿了解我。”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人。
“怎么都站起来了?坐下吃饭。叫什么警察,多破坏家人聚会的温馨气氛。”
黎曼张了张嘴,想说什麽,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几个人都坐下来。
林晚星一脸沮丧,她故意往酒杯里放的药片,就是为了合理引来警察。结果却被林国栋轻松破解了。
“林国栋”把空酒杯推到一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放进林晚星碗里。
“多吃点,新鲜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恪。目光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只是平静地、认真地看着他。
“沈医生,你觉得化验单有什么问题?”
沈恪迎着他的目光。
“林先生,您肝移植术后一年,正常复查应该包括肝功能、血常规、凝血功能、免疫抑制剂血药浓度、腹部超声,还有肺部CT。”
他把那叠化验单拿起来,翻到第二页。
“但这几份报告里,没有免疫抑制剂血药浓度这项检查,难道您根本没有吃药,所以不敢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