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当地主,讲究的就是一个保守!(2/2)
是啊,朝堂风云,谁能说准
哲宗朝时,章惇何等威风贬旧党,行新法,说一不二。
可哲宗一崩,章惇立刻被贬出京,如今连护送灵枢都要被弹劾“大不恭”。
这才几年光景
俞文渊听著族人们的爭论,始终未发一言。
他手中那捲帐册,其实不是帐册,是俞家族谱的副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是从太祖朝迁居江寧的第一代先祖,到如今散居东南各地的俞氏子孙,三百余,百年传承。
这分量,对俞文渊太重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你们都出去罢,振业留下。”
眾人一怔,却不敢违逆,纷纷起身行礼退出。
书房里只剩祖孙二人。
烛火跳动,將俞文渊苍老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捲帐册,说道:“你方才说的,有几分把握”
俞振业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孙儿不敢说把握。但孙儿在码头这些年,亲眼见过铁门的行事。他们定车轴制式,造木轨车,建货栈联运,桩桩件件,都不是小打小闹。东旭此人,所图甚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孙儿还听说,东旭与杭州的蔡京常有书信往来。蔡京虽贬,却在杭州整顿洞霄宫、疏通漕路,丝毫没有失势之人的颓唐。孙儿怀疑————蔡京或许早有起復之望。”
俞文渊抬头,深深看他一眼。
这个孙子,眼光確实毒辣。
“可你也该知道,俞家能立足江寧百年,靠的是什么”
他不等俞振业回答,自顾自道:“不是田亩,不是商铺,是稳”。庆历新政时,江寧士绅爭相附和新党,咱们俞家按兵不动。熙寧变法时,多少人家变卖家產投资新业,咱们俞家还是按兵不动。到了元祐更化,那些附和新党的,家產抄没,流放岭南,投资新业的,血本无归,沦为破落户。”
他苍老的手指抚过族谱上一个个名字。
“唯有俞家,始终守著田亩,守著祖业,虽无大富大贵,可子孙安稳,香火不绝。”
他眼中是歷经三朝风云的沧桑,嘆息道:“如今这位东旭东家,看似手腕了得,背景深厚。可你想过没有,今上登基才几个月向太后垂帘,韩忠彦还朝,曾布与旧党斗得你死我活。这般朝局,比熙寧时如何比元祐时又如何”
俞振业默然。
他当然明白祖父的担忧。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道理在宋朝尤甚。仁宗朝范仲淹新政,不过一年便罢。
神宗朝王安石变法,轰轰烈烈十几年,哲宗一登基,尽数推翻。
待到哲宗亲政,又全盘恢復————
翻来覆去,受苦的是谁
是那些跟著风向跑的官员、士绅、商贾,还有天下的老百姓。光是想想河北百姓受的苦,俞振业都有些心悸了。
俞文渊缓缓合上族谱,说道:“东旭或许真有本事,可他的本事,能抵得过朝堂风向么今日官家要用他运粮,自然千好万好。明日若换了宰相,看他不顺眼,一道旨意下来,铁门顷刻便倒。到那时,咱们俞家若与他绑在一处————”
他没说下去,可俞振业已冷汗涔涔。
“那祖父的意思是————”他艰涩道。
“粮可卖。”俞文渊沉声道:“按市价加一成,十万石,钱货两讫。木轨绕道之事,也可答应。但入股货栈、绑定利益绝不可行!”
他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俞家大宅连绵的屋瓦。
“俞家百年基业,不能赌在一个人身上。哪怕这个人再了得,也不行。”
“世间风云变幻,唯有根基稳固者,方能活得长久。”
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
三更了。
“孙儿————明白了。”俞振业深深一揖。
俞文渊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去罢。明日————去给铁门回话。就说俞家愿卖粮,愿让道。其余之事,容后再议。”
“是。”
俞振业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烛火在房中静静燃烧,將俞文渊孤寂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走到案前,重新翻开族谱,目光落在最新添上的那几个名字上。
那是去岁刚出生的曾孙。
良久,他轻嘆一声:“百年俞氏————输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