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独峰(2/2)
“他是唯一一个带了自毁手段的。”姬长河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只是需要確认的事情,“也就是说,他没有活著回来。”
韩錚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温已经接近室温,带著粗陶壶在阴凉处放置后特有的那种微涩口感。他放下碗。“你派他们来的时候,知道他们不一定能活著回去。”
姬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他说,“但你只放回来一个,说明你选择留一个活口。为什么不是两个”
“因为那个戴兜帽的自毁了。剩下的那个没有带自毁手段,我放他回去传话。”韩錚说,“他传的话,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姬长河没有否认。他看著桌面上那碗水,水面的波动已经平息了,碗沿內侧没有水痕。院落中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山风穿过树冠时发出的低鸣声,从峰顶上方掠过。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质问我昨夜的安排。”姬长河將目光从水碗上移开,与韩錚平视,“既然不是为了质问,那是为了什么”
韩錚没有立刻回答。他將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触到粗陶壶的壶壁。“我来確认一件事。”韩錚说,“你派他们来的时候,有告诉过他们我的修为吗”
院落中的风停了一瞬。那个问题本身没有锋利之处,但落在这座安静小院的空气中时,它变成了一把插在石缝中的刀,只需要等著看会不会有人在经过时停下来多看一眼。姬长河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断层。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向別处,只是看著韩錚,像在重新阅读一道已经被他翻过很多遍的痕跡。
“说了。”姬长河说,“金仙一转。”
“但他们用的战术,是针对金仙三转以上的人准备的。”韩錚平静地说,“那个阵型会压制二阶修士的发力空间,但对三阶修士来说,刚好够用。他们虽然只有一转的修为,但配合方式和转换节奏都与常见打法不同,更像是被专门训练过如何应对更高层次的对手。”
姬长河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著桌面上一道细长的旧划痕。“有人改了我的计划。”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从某个更沉的地方浮上来的,“我告诉他们的是试探你的实力,確认你的发力习惯。但他们接到的额外指令,是以击杀为目標。”
“你背后的人。”
姬长河的手从桌面上收回,落在膝盖上。风从院墙上方掠过,將他袖口边缘的衣料吹动了一下。“我背后的人……”他说,“有时候我也不確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韩錚將那碗水喝完,放下碗。“你活著,你背后的人才会动。”
姬长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粗陶壶上,壶壁外侧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壶口延伸到底部,像是被磕过以后没有丟弃,继续用了一段时间。那道裂纹的顏色比周围的陶土略深一些,像是曾经有液体渗入后又乾涸了。
“你说得对。”姬长河说,“我活著,他们才会继续布局。”
韩錚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將石凳推回桌下。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槛前时停了一步,但没有回头。他跨过门槛,沿著来时的石阶走下山去。石阶两侧的灌木在晨光中泛著湿润的光泽,那些新芽的顏色比之前略微深了一些。他走过山脚那处车马棚时,棚顶的枯草在无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棚顶內侧爬过,但他没有停下来查看。
回到石屋时,晨光已经亮透了。院门內侧的墙根下,那只陶罐还在原位,罐沿已经被擦乾净了。萧玄坐在门內侧的一只矮凳上,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那些碎陶片——擦完一片,放到旁边的木盒里,再拿起下一片,重复同样的动作。他听到韩錚走进来时没有抬头,擦拭的动作也没有停顿。“独峰上面冷吗”
“风大。”韩錚说。他走进屋內,在桌边坐下,將那枚石环重新戴回手腕上,石环和皮肤接触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
姬长夜的情报是当天午后送到的,还是那个穿深灰色短衣的年轻人,这次没有信件,只有一句话,说的时候目光垂著,语速比上次稍快了一些,说完便转身走了,鞋底在石阶上快速擦过几下,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城外东南二十里,废窑,有入口,內有暗墟族临时驻留痕跡。”
韩錚听完那句话时正站在石屋门口。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照在门框上,將他的影子拉成长长一道落在门槛內侧。他没有立刻动身,先回屋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衣袍,將腰带重新收紧,把那枚石环从左手腕换到了右手腕上。石环贴著手腕內侧的皮肤,边缘处那道极细的裂纹在调整位置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出门时,独孤寒已经站在巷口了,背靠著墙面,长剑斜靠在肩头。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出发,只是在韩錚走近时从墙面上直起身,將剑换回腰侧,然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顺著街道朝南门方向走去。
出城之后的路比想像中更加平坦。金仙城东南方向的这片区域在多年前曾经是一处烧砖的窑场,废弃之后,地表留下了大片隆起的土堆和凹陷的坑洞,边缘处散布著碎裂的砖块。那些砖块经过多年的风雨侵蚀后,稜角已经完全被磨钝,在正午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灰扑扑的光泽。
他们在窑场边缘找到了一处隱蔽入口。入口位於一道乾涸的排水渠底部,一块鬆动的水泥板底部露出一截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表面落满了乾燥的尘土,但有几处脚印的痕跡压在尘土上,脚印边缘还保持著一定的清晰度,像是最近两天內踩上去的。韩錚侧身滑入排水渠,在那块水泥板的边缘停顿了一下,用指腹沿著缝隙摸了一遍,確认没有触髮式的禁制后,才侧身进入那道入口,沿著台阶向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