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留下!!留下!!(1/2)
第280章留下!!留下!!
每一张脱落的名字,都化成一缕灰白人影。
那些人影没有五官,也没有完整的身子,只在半空中停了一停,便朝石廊外头飘去。
有的穿旧袄,有的拄木杖,有的抱著一只空碗,有的肩头还背著砍柴用的绳索。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像是终於找到了离开的路。
石壁后的黑袍人抬起双手,想把那些灰白人影重新拽回去。
可它每抓住一个,那人影便从它指缝里漏走。
“留下。”
“这里有你们的位置。”
“留下。”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从山腹最深处传来。
没有一个人影回应。
最后一个灰白人影经过石壁缝隙时,忽然停住,转过没有五官的脸,朝陆远所在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
隨后,它也散进了外头的黑暗。
石廊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那些小龕里的旧物不再晃动,七只陶罐也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只被照魂镜压住的黑罐仍在轻轻颤抖。
石钟里的巨眼,终於露出了一线灰白。
那一线並不朝眾人看,而是朝陆远脚下的影子看。
陆远立即明白过来。
“它不是要睁眼。”
“它是要认影。”
“认了会咋样”王成安问。
“认影之后,影子就是它的。”陆远道,“影子一归它,人在外头还能动,魂却会留在这儿。”
许二小一听,连忙把脚底下的影子往后拽。
“这玩意儿咋还跟铁算盘一样阴”
“铁算盘是替它做事。”陆远盯著石壁后的巨眼,“它比铁算盘更早,也更懂怎么用人。”
黑袍人的身形忽然散开。
它身上的黑袍一片片翻卷,露出后头那株倒长的黑树。
黑树根须扎进石台,树干却悬在半空,中央凹陷处那枚灰白胎核正一下一下地搏动。
每搏动一次,石钟里的巨眼便睁开一点。
“主胎和真眼连著。”林照玄说道,“要是眼彻底睁开,胎核也会醒。”
“不能让它们合上。”陆远道。
王成安问:“那咋办”
陆远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头看向那只被镜子压住的黑罐。
黑罐上的黑纸已裂成数片,露出的罐身上,竟刻著一圈细密的小字。
之前雾气太重,眾人看不真切。
此刻油灯火光一照,陆远终於看清了。
那些字並不是供名,而是一段反覆排列的旧句:“眼为门,胎为锁,名为引,影为食。”
四句一圈,圈圈相连。
其中“名为引”旁边,刻著一处极细的缺口。
陆远蹲下,用刀尖沿著缺口一挑,罐身外壳立刻掉下一片薄陶。
里面露出一根捲起来的黑色纸条。
纸条一展开,竟是铁算盘的字。
字跡歪斜,落笔很重,仿佛写下它时手已经抖得厉害。
上头只有几行:“主供不在罐。”
“罐只是替眼收名。”
“要断真眼,先断胎根。”
“胎根不在石台,在送供路上。”
“路尽处,有一口倒井。”
陆远看完,把纸条递给林照玄。
“倒井”王成安问。
陆远望向石壁后的山谷。
祭台周围红布已断了大半,但仍有几根黑线没有断。
那些黑线穿过石钟,穿过倒长黑树,最后延向山谷更深处。
其中一根,正从石台下方斜斜伸出去。
它不像其他供线那样连著木牌,而是连著一条藏在山谷底下的旧路。
“送供路。”陆远道,“真正的胎根在山里,不在这口窟里。”
“这里是它的脸和眼。”“根还扎在更深的地方。”
林照玄抬头:“那咱们得先打掉石钟里的真眼,还是先去找倒井”
“先断胎根。”陆远说,“真眼没有胎根供著,只是一张会看的皮。”
“但要去倒井,得先过这座主窟。”
“眼下它正借咱们的影子补名,咱们必须逼它把根线露出来。”
他抬手,指向那几根还没断的黑线。
“二小,把红布带给我。”
“清禾,油灯放低。”
“成安和周衡,守住左右两边。”
“林照玄,照魂镜別动。”
眾人迅速调整位置。
宋清禾將油灯放到地面,火光贴著石砖向前铺开。
灯光一低,眾人的影子不再投向墙面,而是被拉得细长,向石壁下方匯拢。
陆远拿起红布带,沿著盐线走到最前端。
他没有把布带压在影子上,而是將它绕过那根最粗的黑线。
“迴路不是往回。”他说,“是把走出去的东西,拴回它自己身上。”
说完,他打了一个反结。
红布带原本褪色的布面突然渗出一层暗红,像被旧血重新浸透。
布带尽头的“回”字木片发出一声细响,竟沿著黑线往前滑了一寸。
石钟里的巨眼立刻闭合了些。
黑袍人发出低沉的吼声。
“你不能碰那条线。”
“它连著哪里”
“不能碰。”
“连著谁”
“不能”
陆远把短刀往黑线上一压。
黑线剧烈挣扎起来,地面上的黑水全部倒流,朝石钟方向涌去。
小龕里的旧物也跟著发出碰撞声,像山腹里有无数人在同时敲门。
陆远没有鬆手。
“说。”
黑袍人身上的供名大片脱落。
其中有一张飞到石廊前,正好贴在地上。
那张纸上写著:“送名人。”
王成安看了一眼,脸色发沉。
“送名人”
“这是啥”
“给供养地送名的人。”陆远道,“不是供人,是送名。”
“他们在山外收集名字,再把名字送到这里。”
“名一进山,便沿著这条线下去。”
“倒井就是它们的总收口。”
“山外还有人替它做事”宋清禾问。
陆远沉默了一瞬。
“应该有。”“但不是咱们现在要找的。”
“山里除了咱们,其余都不乾净。”
“先把本体斩了,外头的送名路自然会塌。”
黑袍人听到“斩”字,骤然抬起头。
它脸上那块遮住五官的黑木牌终於完全掉下。
没有脸的头颅中央,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里不是黑,而是无数层叠在一起的灰白眼皮。
它们一层压一层,慢慢向外翻。
“你以为斩得了我”
声音传来时,石廊所有小龕同时响起。
“我在山里。”
“山在我身上。”
“你斩了眼,山会替我闭合。”
陆远道:“那就把山一块儿剥开。”
他猛地將黑木牌拔起。
那根粗黑线被带得离地三寸,线下顿时露出一圈埋在石缝里的白色细钉。
钉子一共九枚,排列成一个歪斜的眼形。
铁算盘当年布下的骨钉。
只不过,这九枚骨钉没有用来压住邪神,而是被倒长黑树的根须反缠住了。
“铁算盘没有只留下路灰。”
陆远盯著那些骨钉,低声道,“他还在这里埋了东西。”
“他想钉住胎根”林照玄问。
“他想钉住过。”陆远道,“可那时只有他一个人,骨钉压不住。”
“现在咱们有照魂镜、黑木牌、盐线,还有他留下的灰。”
“能不能成,就看这一回。”
王成安道:“咋做”
陆远將黑木牌交给林照玄。
“把黑木牌压在最中间。”
“周衡,算盘插在东边。”
“成安,硃砂封西边。”
“二小,把盐撒满九枚骨钉。”
“清禾,把油灯举高,照住胎根。”
眾人同时动手。
林照玄双手按住黑木牌,牌面刚触到中间那枚骨钉,整条黑线立刻剧烈抖动。
周衡把算盘狠狠插进石缝。
算盘已经裂了,木框卡住骨钉时,珠子一颗颗滚落,却没有掉到地上,而是被黑线吸住,化成一串细小的灰珠。
王成安沿著西侧撒下硃砂。
硃砂落地,黑水被逼开一圈。
许二小几乎把整袋盐都倒在骨钉旁边,盐粒落下时,发出细密的爆裂声。
宋清禾高举油灯。
火光终於照到了胎根。
那是一条灰白色的肉根,藏在倒长黑树最深处。
它从山壁缝隙中伸出来,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黑膜,黑膜之下有许多细小的光点正缓慢游动。
每一点光,都是一只没有睁开的眼。
“看见根了。”宋清禾声音发紧。
陆远把铁算盘的黑灰抓在掌心,猛地抹上刀锋。
刀刃立刻蒙上一层灰白的光。
这不是铁算盘活过来了。
是他留下的术和帐,最后一次被拿来断根。
石壁后的黑袍人突然往前扑来。
它没有跨过墙,却有一大片黑影从石缝里挤出,化作无数只手,朝陆远后背抓去。
王成安转身挡在前头,一把硃砂撒过去。
黑影被烧退,却又从两侧重新冒出。
“成安,护住灯!”陆远喝道,“別管我!”
王成安抢起算盘,朝黑影连砸数下。
周衡也衝过来,將一根盐线横在两人之间。那些黑手一碰盐线,便像遇到烧红的铁,纷纷缩回石缝。
许二小一看,索性抓起红布带剩下的半截,缠住一根黑手,用力往外拽。
那黑手被他拽出石缝一截,露出
“二小哥。”
“救救我。”
许二小脸色惨白,却没有鬆手。
他咬著牙,一把將红布带绕上黑手。
“你们谁都不是。”
红布带上的“回”字木片再次发亮。
那条黑手被红光一照,立刻化成一缕黑烟,顺著红布带倒卷回石壁。
石钟里的巨眼猛地一颤。
眼皮裂开的缝隙里,终於露出一片真正的黑。
那黑不是瞳孔。
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洞里传出低沉的声音:“你们要断胎根。”
“那便先拿一个人来换。”
话音一落,许二小脚下的影子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
他整个人往后一滑,膝盖重重撞在石阶上。
“二小!”
王成安伸手去拉,却被一道黑线缠住手腕。
黑线並没有勒紧,而是迅速在他手背上写出一个字。
“长子。”
王成安脸色骤变。
周衡手背上也浮出两个字。
“旧人。”
宋清禾肩头则出现一行极淡的灰痕。
“无名。”
三个人的身份同时被写出。
邪神不再试图从他们心里诱导,而是直接强行落牌。
陆远眼神一冷。
“它撑不住了。”
“所以开始抢名。”
他抬刀先斩向许二小脚下的黑影。
刀锋落地,影子应声裂开。
许二小身体一轻,向前滚出两步。
陆远转身又斩向王成安手背。
“鐺!”
刀尖刚碰到“长子”二字,竟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王成安疼得闷哼一声,手背上的字反而更深了。
“陆哥儿,俺这边斩不开!”
“不是斩。”陆远道,“你自己说。”
“说啥”
“说你不是它写的。”
王成安咬著牙,朝著那只灰白巨眼吼:“俺不是长子!”
手背上的字没有消失。
陆远道:“再说。”
“俺不是长子!”
“再说!”
“俺不是长子!”
第三遍落下,王成安手背上的字终於裂了一道口子。
陆远顺著裂口一刀挑过。
灰痕散成黑灰。
周衡也学著喊:“俺不是旧人!”
宋清禾护住油灯:“我不是无名!”
三个人手上的身份字跡同时碎开。
唯有许二小脚下那道影子,仍有一半被拽进石壁。
陆远转头看他。
“二小,你不是逃户。”
“你是啥”
许二小愣住。
他看著陆远,又看看王成安,嘴唇动了半天,竟没能说出来。
他一直只叫二小。
没人问过他想成为什么人。
陆远没有催,只把刀横在黑线与影子之间。
“自己想。”
“名字不是別人给你的。”
“你得自己认。”
他一把扯住脚下的影子。
“俺是许二小。
“
“俺自己的名,俺自己认!”
黑线发出尖厉的声音。
陆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把刀锋送入黑线与影子交接的位置,猛地往上一挑。
影子整个脱离黑线。
许二小向后一仰,王成安赶紧把他拽住。
与此同时,九枚骨钉同时亮起。
盐、硃砂、黑灰、照魂镜、黑木牌和铁算盘旧算盘的残力,在石缝中匯成一道狭长的白线。
白线沿著胎根一路向上。
倒长黑树的根须开始收缩。
石台中央那枚灰白胎核发出闷响,表面裂开一条缝。
裂缝里没有血,也没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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