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罗生门》与《雪国》(2/2)
同事点点头:“我认同。”
两个资深编辑,一同往下看。
夜色渐深,冷风吹过城门,家僕觉得寒冷,便走上城楼想要寻找一处可以挡风的地方过夜。
城楼內果然和传闻中的那样,横七竖八地丟弃著许多尸体,数量多到无法分清。
男人女人都有,有穿著衣服的,也有裸著身体的。
朦朧的火光照在尸体的肩膀、胸脯等凸起的部位上,使得凹下部分的阴影越发显得暗淡,很难想像他们曾经活过。
就在这时,家僕却发现了奇怪的动静。
一个头髮花白,像猴子一样的老妇正在拔一具女尸的头髮。
看著那老妇侮辱尸体的所作所为,家僕內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憎恶,这是一种对罪恶的反感。
內心尚存正义和良知的他,摁住木柄腰刀,大步流星地走到老妇面前。
“老太婆,哪里走!”
老妇被嚇到了,狼狈奔逃,但很快就被家僕抓住。
家僕逼问她的作案动机。
“拔头髮、拔她的头髮————拿来做假髮。”
老妇尖尖的喉结在细喉管上蠕动,发出乌鸦般嘶哑的声音:“拔死人的头髮或许是干坏事,不过这里的死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对他们干这种事並不过分。就说这个女人,她把蛇肉当成鱼肉卖到军营,但我不觉得这女人干了坏事,她不那么干就得饿死,是没办法的。所以,我也不觉得我刚才干了坏事,我要拿头髮去换钱,我不这么干也得饿死。都是没办法的事,对不”
作恶,都是没办法的事
只是为了生存吗
听完了老妇的话,家僕一直压抑的情绪终於爆发了。
一股勇气在心中油然生起。
那是方才他在城门下,对於做强盗这件事欠缺的勇气。
此次时刻,他內心的正义和良知再也不復存在,再也不为“饿死还是为盗”
而踌躇迷惘。
於是乎,他抓住了老妇的头髮。
“那么,我剥你的衣裳,你也休要怨恨我!否则,我也会饿死!”
家僕三两下,就扯掉了老妇的衣裳,把她一脚踹到尸体堆里,拿著抢来的衣服逃出了城门。
老妇低低地呻吟著,垂下短短的白髮,朝城门下窥探。
【外面唯有一片黑夜。】
【家僕的去向,再无人知晓。】
故事结束。
“啊这就完了太短了吧————”同事吐槽了一下,隨后整个人沉默了。
伊藤润文也没说话。
短短3000个字,这个白纸作家想表达的主旨,非常清晰地展开在这两个资深编辑眼前。
一人性的恶无可迴避。
故事的主人公家僕,在面临著人性的考验后,最后还是推开了代表地狱的罗生门。
家僕的去向已经无人知晓,但只要想到他之后的道路,一股凉意从骨髓里蔓延开来,挥散不去。
许久过后,沉默的同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怎么样”他开口问。
“呃,不好评价————”
“不好评价”
“是的,我拿不准,我只能说看了后觉得很可怕————”伊藤润文眉心微皱,久久看著稿纸最后的一句,呢喃般开口,“外面唯有一片黑夜,说得不仅仅天黑了,更有种整个世界已经被恶吞噬了的绝望感。地狱的背后还有更深的地狱,罗生门的背后还有另外的门,一道又一道,从无结局。”
“一个比绝境还要绝境的绝境————”同事也觉得浑身发凉。
“单纯从文章结构上来说,这个短篇堪称我看过的所有短篇里最为出彩的一部分了。”伊藤润文揉了揉太阳穴,表情有些纠结,好像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那样,“无论是对场景的描绘,对人物形象和心理的刻画,对情绪的渲染,都让我觉得恐怖————”
同事愣了一下:“这————”
“尤其是这个结尾,短篇小说的结尾太重要了。直接决定作品的分量,既要戛然而止,又要余韵悠长。你看这个结尾,真可谓是神来之笔————”
说著说著,伊藤润文苦笑了起来。
这个叫松枝清水的白纸作家,用最简单的文字给了他最大的震撼,以至於他都有些不敢评价了。
在他三十年的职业生涯里,这还是首次。
“,伊藤————”
“怎么了”
“这个新人不简单,我怕你把握不住。不如给我签了吧————”
“呵,你先走吧,他还有一篇稿子,我看看再说————”伊藤润文笑著拿起第二份稿子。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夜的底部变白了。】
【火车在信號所前停了下来。】
这个开头————
伊藤润文愣了一下。
夜的底部————变白了吗
伊藤润文把稿子放下来,微微闭眼眼睛,在脑海里想像著那个画面。
“怎么,第二份稿子有问题”同事拉著一把椅子过来坐下。
“问题嘛,確实很大————”伊藤润文苦笑了一下。
“什么意思是罗生门只是灵光一闪之作,这个作者写不出同样水平的————
哦,不对,写不出同样水平的才是正常,要是每一个稿子都写成了罗生门,那还让不让別的文人活了————”同事笑著吐槽。
“不是,你看看吧————”
伊藤润文把稿子递了过去。
同事接过来,看了眼开头,然后整个人都沉默了。
许久过后,他嘆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我好像看到天才了————”
“是啊”
伊藤润文感慨地点点头。
单单是开头的这段描写,就足够展现作者深厚的文字功底了。
这个景象,只要在下雪的地方生活过,就能瞬间理解那种景象,夜晚的世界一切都是漆黑的,但在漆黑之下的大地却覆盖著一层反射月光的皎皎白雪,这是最强烈的黑白对撞。
在火车衝出隧道后,夜色与大地的界线,被车灯清晰照亮。
“这种时候,夜的大部分还是漆黑的,底部的白色,就像是一种————容器底部吗”伊藤润文想像著那个画面,“世界的本无边界,但底部的白色,却让世界有了界限,像是一个装著漆黑液体的容器————”
“仅仅只是几个字,就把虚无縹緲的黑夜描绘出了形状。这样的笔力,太强了————”同事喃喃自语,脑海里也勾勒著那个画面,“夜色成了液体,那么衝出隧道的火车,穿行在底部的白色上,那不就成了飘荡在黑夜上的浮舟————”
“最简单的文字,创造出了最美的意境。我很好奇到底要怎样的故事才配得上这个开头了————”
伊藤润文从同事手里抢回了稿纸,迫不及待地往下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