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金陵初雪(2/2)
只是如今连抓药的钱都捉襟见肘,何谈静养。
宋騫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麵荷包,轻轻放在桌上:“赵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但够抓几副药,再买些米粮炭火,度过这个冬天。”
赵文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却坚定地摇头:“宋公子,这钱我不能收,您已帮了我太多,若无您提醒保全证据,若无沈大人派人暗中保护,我赵家恐怕早已————”他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赵兄,”宋騫正色道,“这钱不是施捨,是借,待你乡试中举,有了官身,再还不迟。”
正说著,薛蟠回来了,身后跟著两个小廝,一个扛著半袋炭,一个提著食盒,薛蟠大手一挥:“炭放墙角,食盒打开,我让得月楼做了几个菜,还温了一壶酒,赵公子,今儿咱们好好吃一顿,也算给你乔迁贺喜!”
赵文博看著那食盒里精致的四荤四素,又看看床上昏睡的父亲,眼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对著宋騫和薛蟠深深一揖:“二位大恩,文博没齿难忘。”
三人围著方桌坐下,菜虽精致,赵文博却吃得心事重重,每吃几口,便忍不住看向床上的父亲。
宋騫见状,放下筷子,缓声道:“赵兄,织机改造失败,並非你之过,新法革新,本就非一朝一夕能成,需反覆试验、改进,令尊为家业操劳半生,一时受挫,难免鬱结於心,但你万不可因此消沉。”
赵文博苦笑:“宋公子不必安慰我,是我太天真,以为凭著几本杂书,就能改出比织造局更好的织机,结果————”他摇摇头,“如今家业败尽,父亲病倒,我————我实在无顏面对列祖列宗。”
“谁说败尽了”薛蟠灌了口酒,大咧咧道,“赵公子,你可是今科院试案首!只要乡试中了举,那就是举人老爷!到时候还怕没前程,织坊没了就没了,当官不比做生意强”
赵文博闻言,眼中终於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他看向宋騫,声音带著最后的期盼:“宋公子,沈大人那边————”
“密折昨日已发出,”宋騫低声道,“你的证词也在其中,赵兄,如今你已与甄家彻底决裂,再无退路,唯一的路,便是在乡试中堂堂正正考出个好名次,让所有人都看看,寒门士子,不靠舞弊,一样能中举!”
赵文博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一个月前,甄珏派来的管事找到他,威逼利诱,要他放弃科考,否则便让赵家织坊彻底消失,他那时还存著侥倖,想两头敷衍,结果却是什么都没保住。
如今,父亲病倒,家业败尽,他已一无所有。
也正因一无所有,才再无顾忌。
“宋公子,”赵文博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透著破釜沉舟的决绝,“文博明白了,从今往后,我只做一件事——读书,备考,乡试中举!”
宋騫看著他眼中重燃的斗志,心中稍慰,他举杯:“以茶代酒,敬赵兄。”
薛蟠也举起酒杯:“我也敬你!赵公子,好好考,等你中了举,我薛蟠在得月楼摆三天流水席给你贺喜!”
三人碰杯,赵文博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辣得他咳嗽起来,眼中却有了光。
从赵家赁屋出来时,已是午后,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寒风卷著地上的雪沫子,扑在人脸上,冰冷刺骨。
薛蟠搓著手,对宋騫道:“表弟,这大冷天的,咱们也別急著回府,方才在赵家那顿饭,光顾著说话,都没吃好,不如去得月楼,我请客,咱们好好喝两盅!”
宋騫本欲推辞,但见薛蟠兴致勃勃,又想到今日赵文博之事已了,便点头应了。
得月楼是金陵城中有名的酒楼,三层飞檐,朱漆雕栏,临著秦淮河,风景极佳,平日这个时辰,楼里该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可今日却有些不同。
宋騫和薛蟠刚走到酒楼门口,便察觉到了异样。
门前停著的车马比往日少了许多,连迎客的伙计都有些蔫蔫的,见二人过来,才强打精神上前招呼:“薛大爷,宋公子,您二位来了!快里边请!”
薛蟠皱眉:“今儿怎么这么冷清”
伙计苦著脸:“大爷您还不知道出大事了!”
三人刚踏进大堂,便听见一阵喧譁声从二楼传来。那声音嘈嘈杂杂,夹杂著拍桌子、摔酒杯的动静,似乎有好几桌人在激烈地爭论著什么。
“————罢市了!全扬州城的盐商,从昨天晌午开始,铺面全关了!一粒盐都不往外卖!”
“何止盐商!听说连漕运都停了,运河上一条船都没有!”
“这是要造反啊!朝廷刚调走了林大人,他们就来这一手,分明是给范大人下马威!”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宋騫脚步猛然顿住。
薛蟠也愣住了,扭头看向宋騫,压低声音:“表弟,他们说林大人————”
宋騫面沉如水,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他抬步往二楼走去,薛蟠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