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大江健三郎诺奖演讲(2/2)
这两种期待容易產生一种危险的折中:作家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写作,让它既保留一些“本国特色”,可以在封面宣传时当作卖点,又確保不至於太“难懂”,以免嚇跑海外读者。
文学就这样被迫进入一种市场逻辑,而不再是作家与自己时代对峙的產物。
我並不否认市场的力量,也不否认翻译、传播的必要性。
但我想强调的是:当我们谈论“世界文学”时,最好不要忘记“世界”这个词本身的含义。
它不是一个统一的中心,而是无数个地方的叠加,是无数个局部经验之间的对话。
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日本文学走向世界,並不意味著它要削去自己的稜角,变成可以在任何机场书店被迅速消费的小甜点。
反过来讲,它需要在保持对自身现实的敏感与忠诚的前提下,去寻找那些与其他地方读者產生共振的深层经验。
比如,老龄化、城市孤独、家庭结构的变形、工作的空洞化,这些问题在不同社会以不同形式出现,却有某种共同的底色。
如果日本文学能认真地面对这些问题,而不是急於將它们包装成“日本特產”,那么它自然会在世界范围內找到读者。
当我被问到“你如何看待日本文学的未来”时,我常常感到侷促。
因为“未来”这个词,对一个已经年过花申的作家来说,总带著一点不诚实。
我所能观察的,只是一些模糊的趋势与几个具体的面孔。
我反而更害怕是两种忘记:一种是把过去擦乾净,还有一种是把今天的痛说成了个人不够坚强。
如果文学顺从这种遗忘,它会变得非常轻,轻到可以被任何风向带走。
我担心的不是文学变得娱乐化,娱乐並不一定是罪,而是它在娱乐的同时,失去了作为见证者和提问者的能力。
同时,我也看到一些希望。
这些希望並不体现在宏大的文学运动或口號里,而是体现在一个个具体的写作者身上。
他们有的出身於大城市,有的来自地方;有的人在大学里学习文学,有的人在便利店夜班间隙写稿;有的人写战爭,有的人写工地,有的人写育儿与衰老。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急於给世界解释“什么是日本”,而是从容地写他们眼前的生活,相信真正重要的东西,终究会穿透语言与文化的差异抵达读者。
我相信,日本文学的未来不属於某一个人,也不属於某一条单一的道路。
它会像这个群岛的地形一样,有城市和乡村,有中心和边缘,有主流和地下,有严肃小说和类型文学,有纸本和屏幕。
真正重要的,是在这片看似喧囂的版图上,是否还保留著一些安静而固执的声音。
在斯德哥尔摩的这几天里,我身边有一位同行的作家。
他比我年轻许多,来自我所熟悉的那个大都市,却以一种完全不同於我的方式,观察著这个国家。
他叫白鸟央真。
我在之前的场合,已经谈到过他的作品。
今晚,在这属於诺贝尔奖的讲台上,我並不打算为他做宣传。
文学不是商品展销会,这个讲台也不是gg牌。
但作为一个已经写作了大半生的人,我有权利在谈论“日本文学的未来”时,提到一个我亲眼看见、並愿意託付希望的名字。
白鸟所写的那些故事,乍看之下与我这一代人经常书写的题材相去甚远。
他写偏远小站的站务员,写以清洗遗体为职业的年轻人,写便利店夜班的女人,写被时代拋在后面的艺妓。
他笔下的日本,不是政治事件的日本,也不是经济指標的日本,而是一个个在日常劳动中默默耗费自己生命的人。
在我阅读他的作品时,最打动我的,並不是某种所谓“新技巧”,而是一种朴素而坚决的態度:他拒绝让这些人物变成悲情的装饰品,也拒绝把他们浪漫化为“时代的隱喻”。
他只是固执地写他们每天如何起床、如何穿衣、如何在工作中犯错、如何在深夜独自回家、如何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被世界忽略。
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描写里,我看到了文学最古老也最难的部分把一个人从“角色”重新变回“人”。
有人问我:“你觉得白鸟代表日本文学的未来吗”
我的回答是:没有任何一个作家能够“代表”一整个文学的未来,但某些作家可以在这条道路上走在前面一点,用自己的写作试探出一些可能性。
白鸟正在做的,就是这样一种试探。
他写作的出发点,是日本的具体生活,但他笔下的人物所面临的问题,却远远超出了这个国界:
当工作被简化为“岗位”和“任务”,一个人如何在重复的动作里保持自己的尊严
当家庭结构发生变化,传统的支撑体系瓦解,一个人如何在孤独中找到与他人的连结
当城市把人压缩成匆忙的影子,一个人如何在短暂的停顿里,確认自己还活著
这些问题,在巴黎、纽约、首尔、里约、开罗————都以不同形式存在。
正因为如此,我相信,他的作品有能力在不同语言之间被传递。
在世界文学的长河里,一个作家的名字最终会不会被记住,常常取决於两个因素:一是他是否对自身时代做出了诚实而深入的见证;二是他是否在语言上找到了与其他地方读者共鸣的频率。
白鸟央真目前的作品,並不多。
他还有许多书尚未写出,许多失败尚未经歷,许多误解尚未面对。
作为一个比他年长许多、曾经犯过许多错误的作家,我不能替他走完这条路,也不打算为他做任何保证。
我能做的,只是在这个我暂时站在其上的讲台上,指向一个方向。
那是我在日本的街道、乡村、列车、医院、便利店里,看见的一些现实;那也是我在他的小说里,看见的一种姿態,一个年轻人愿意花十年、二十年去书写普通人的生活,而不是急於用一个响亮的姿势回答所有问题。
如果日本文学在未来还能够在世界文学中发出自己的声音,那么这种声音,不会来自某一次集体宣言,不会来自某个短暂流行的主题,而会来自一个个像他这样的写作者:他们不把文学当作装饰品,也不把文学当作武器:他们把文学当作一盏小小的灯,放在那些常年被黑暗覆盖的角落里。
我愿意相信,在我离开这个讲台、离开这个国家之后,在某一列开往日本北方的小火车上、在某一间夜里仍然亮著的便利店里、在某一条只园的巷子里,会有人拿起他写的书,在那里翻开。
他们未必知道我的名字,也未必关心这枚奖章,但当他们在那些句子之间停下来,稍微对自己的生活多想一秒钟,对身边的人多看一眼的时候,日本文学的未来,已经在那一秒钟里悄悄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我站在这里,並不觉得自己达到了某种终点。
诺贝尔奖在许多人眼中是一个“巔峰”,但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个临时的高地。
你站上来,视野变得稍微开阔一点,你有机会向更多人说话,然后你必须下去,回到你原本该待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哪里
在书桌前,在稿纸上,在与家人、与读者、与自己不断发生的对话里。
我今天想说的是:文学从来不是某一个作家的特权,也不是某一个国家的装饰品。
它是一盏在人类歷史上反覆被点燃、又反覆被风吹灭的小灯。
每一代人都要面对同样的问题:你是把它当作观看风景的灯,还是把它带进黑暗的房间里
你是把它举在自己的脸前,让別人看到你,还是把它放低,照向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我自己的选择,在几十年的写作里已经大致说清了。
今天,我有机会在这里,把这盏暂时在我手里的灯,指向一些我认为重要的地方:过去的创伤,当下的困境,边缘的生命,年轻的写作者。
在未来的岁月里,当我离开这个讲台很久之后,会有许多新的名字出现在你们的视野里。
他们不必继承任何人的位置,他们只需要找到自己的语言,对自己的时代保持诚实。
如果在某一个黄昏,你经过一家书店或图书馆,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翻著一本写著陌生名字的书,你不必知道那是不是日本作家,不必在意那是不是“世界文学经典”。
你只需要知道,这盏灯还在传递。
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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