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六章 绿皮货车的卸货哨(1/2)
江重重型机械厂的专用线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
二十四节绿皮货车缓缓滑进厂区,车轮压过岔道,发出沉闷的金属声。站台两侧站着江重老职工、厂办干部、经委工作人员,还有临时赶来的保卫科。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有人披着旧雨衣,更多人只是伸长脖子看车厢上的封条和“精密设备”标识。
“南方来的就是这几车?”
“听说是德国机床,贵得很。”
“贵有什么用?咱们工资还欠着呢。”
议论声不高,却像贴着铁轨滚动。张世海一下车就听见了,脸色沉了沉,却没有立刻发火。他先冲江重设备科的人喊:“吊车检验记录拿来,站台承载表拿来,别光站着看稀罕!”
设备科副科长老孙抱着文件夹跑过来,喘着气说道:“张师傅,天车上午试过,能吊。”
陈柏元从车门边下来,直接问:“试吊多重?主钩、制动、限位有没有记录?钢丝绳更换时间?”
老孙被问得一愣,看向张世海:“这位是……”
“捷飞设备经理陈柏元。”张世海语气硬邦邦,“以后这三台科堡,他说能吊才能吊。”
老孙脸上有点挂不住:“张师傅,咱江重吊过上百吨铸件,三台机床还能难住?”
陈柏元没有争辩,打开拆装表指着第一台主床身:“这台不是单看重量。床身不能受偏载,吊点角度不能错,落地前要检查基础垫木。你们吊铸件的办法,用在它身上,导轨可能当场变形。”
旁边几个老工人听见“导轨变形”,脸色才认真起来。
张世海把文件夹夺过来看了两页,眉头皱紧:“制动记录是上个月的,今天试吊只写了‘正常’,谁签的?”
老孙小声道:“段厂长催得急,说市里领导要看卸货,先把场面撑起来。”
楚天河这时走到站台边,听到这句话,目光转向老孙:“卸货不是表演。记录不全,就先补检。市里领导等得起,机床等不起。”
老孙额头冒汗,连忙点头:“我马上叫检修班。”
厂办几名干部站在不远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江重这些年靠老经验撑惯了,过去吊大件讲的是胆子和手感,现在南方人拿着表格逐项卡,许多人第一反应不是服气,而是觉得被挑毛病。
石大柱带着捷飞工人下车,看到站台地面有几处裂缝,立刻蹲下摸了摸:“这块不能临时放主机,
江重一名老吊装工不悦道:“你刚来就说不能?这站台用了多少年了。”
石大柱抬头,泥点还沾在裤腿上:“用了多少年,跟它现在能不能放精密床身是两回事。你要不信,拿锤子敲,声音空不空一听就知道。”
老吊装工脸涨了涨,正要顶嘴,张世海已经把锤子扔给他:“敲。”
那人一锤下去,第一下声闷,第二下到裂缝边缘,声音明显发空。周围的议论声顿时低了。
张世海指着另一侧硬地:“临时落点改到那边。枕木加宽,油布别拆。石大柱,你带你的人铺;老孙,你叫江重吊装班配合,别分什么南方北方,先把货卸稳。”
石大柱应了一声,却看见几个江重年轻工人站着没动,嘴里嘀咕:“外来人还指挥上了。”
他的火气一下顶上来:“你们要是不想干,直说。机器砸了算谁的?”
一个江重小伙子回怼:“我们凭什么听你?这是江重,不是你们捷飞。”
气氛猛地绷住。
阿琴抱着仪器箱站在车门边,脸色发白。她一路上最怕的就是这个: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可到了人家的厂里,外地两个字就能把人压矮半截。
陈柏元刚要开口,楚天河抬手止住,直接走到两拨工人中间。
“今天在这里,不按户口分工,按责任分工。”他声音不大,却让站台上的人都安静下来,“捷飞的人懂这批设备,江重的人懂厂区吊装。谁懂哪一段,谁说话;谁签哪一段,谁负责。设备坏了,不会因为你是本地人就少赔,也不会因为你是外地人就多背锅。”
那个江重小伙子咬着牙没再说话。
楚天河看向他:“你叫什么?”
“刘满仓。”
“刘满仓,你跟石大柱一组,负责第一台床身落点垫木。你要觉得他指挥错了,当场提;你要只是因为他从南方来就不干,今天就退出卸货组。”
刘满仓脸红了一阵,最终闷声道:“我干。”
石大柱看了他一眼,没再骂人,把一根枕木递过去:“这头抬高点,别压裂缝。”
刘满仓接过去,动作还有点僵,但到底弯下了腰。
顾言站在站台办公室门口,把这一幕记进工作安排表。他没有管卸货细节,而是抓住江重财务科长问住宿、饭票和临时劳务登记。
财务科长一脸为难:“顾主任,厂里账上真没钱。南方技工这么多人,先住招待所可以,但饭补、夜班补贴、卸货劳务费,是不是等市里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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