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让开航道,停车,恭候。(2/2)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根缓缓转动的潜望镜:
“它要真是冲着咱们来的,早就动手了。既然没动,就说明它也在犹豫——不确定咱们是谁,不确定该不该打。”
“所以,”陆国忠收回目光,“咱们就让它继续不确定下去。”
李叶明点点头,握紧舵轮,航向不变。
姚胖子举起望远镜,继续了望。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时掠过那根潜望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月光又暗了下去,海面重新被黑暗吞没。
那根潜望镜在黑暗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沉,消失在海面之下。
驾驶舱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陆国忠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潜艇应该走了。小孙,去后舱弄点吃的,老李和小邱都饿了。”
“欸。”孙卿应了一声,转身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姚胖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憋在胸口的那团紧张全吐出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先递了两支给李叶明和小邱。
“我说国忠,往后这海上的任务,可千万别再叫我了。”他给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我他娘的不会水。真要掉下去,那可便宜了那帮鱼虾——肉多啊!”
小邱接过烟,忍不住笑了:“还是姚副处心态好。这叫那什么来着……”
“革命乐观主义。”小李在一旁补了一句。
“对对对,乐观主义!”小邱连连点头。
“啥乐观主义?”姚胖子一脸悲愤,小眼睛瞪得溜圆,“我他娘是真的怕水!”
远处的天色渐渐由黑转灰,又从灰转成青白,天要亮了。
很快,一轮红日从海平线上探出一角,橙红色的光晕染开,把整片海面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姚胖子心情大好,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黄瓜,边啃边含糊地说:“我说老李,能不能再快点儿?我还急着回上海成亲呢。”
李叶明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仪表盘:“已经是全速了。这一路轮机没罢工,就算是万幸。”
“行吧。”姚胖子嚼着黄瓜,腮帮子鼓得老高,“不出事就是好事。”
这时,孙卿推门进来,神情比方才正经了些:“姚副处,处长让您过去,咱们开个会。”
“哦。”姚胖子应了一声,把手里剩下的小半截黄瓜往嘴里一塞,临走时把一包大前门烟扔给李叶明,“老李,拿去抽,提提神。”
……
时间在枯燥的航行中又过去了六个小时。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海面蓝得发亮。孙卿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眺望远方。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微微眯着眼,难得有片刻的放松。
忽然,一声沉闷的汽笛从船后方响起。
孙卿转身看去,这一看,不由得惊叫出声:“是军舰!国民党的军舰!”
陆国忠和李叶明同时从驾驶舱走出来,朝后望去。
远处海面上,一艘银灰色的巨大战舰正劈波斩浪,朝他们的运输艇驶来。
舰艏高高昂起,舷边泛起白色的浪花,像一头巨兽在海面上奔驰。
“驱逐舰。”李叶明狠狠地说,目光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舰影,“老蒋海军的‘太’字号。具体是哪一艘,看不清。”
陆国忠沉声道:“保持镇定。”他转向攀在驾驶舱顶的小邱,“小邱,打旗语,问他们想干什么。”
小邱点点头,双手各执一面信号旗,开始挥舞。
旗语简洁有力:我们是国防部所派,前往舟山望仙岛执行任务。请问贵舰有何用意?
片刻后,对面舰上也开始挥舞信号旗。
小邱盯着那些旗语,一字一字翻译:“他们说……也是去舟山本岛,和咱们一路。要我们让开主航道,让他们先行。”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了调。
“总……裁……在……舰上。”
他回过头,看向陆国忠,脸上的血色褪尽。
“老蒋?”
“我的天!”姚胖子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光头在舰上!要不——咱用机关炮轰他几下?”
“发什么神经。”陆国忠瞪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陆国忠心里何尝没有闪过一丝冲动?但也只是一闪,随即便被理智压了下去。对面是上千吨的驱逐舰,自己脚下这艘破运输艇,人家根本不用开火,撞都能把它撞成碎片。
“全体都有。”陆国忠整了整军装,正色道,“整装列队,恭迎老头子。”他转向驾驶舱,“老李,让开航道,停车,恭候。”
“好嘞!”李叶明应了一声,手上动作麻利。
几分钟后,运输艇上所有人已在右舷列成一排,面向那艘越来越近的巨舰,抬手敬礼。
驱逐舰劈开海面,高速驶过。舷边翻涌的白色浪花几乎要溅到运输艇上。
所有人都看清了——一群高级将领簇拥着一个身穿将服、外披风衣的干瘦老头,站在舰桥上。那老头正朝运输艇这边望来,还抬起手,一本正经地挥了挥。
“卧槽。”姚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敬礼的手却纹丝不动,“这老蒋,还挺能装。”
目送着那艘银灰色的驱逐舰渐渐远去,最终化作海天之间一个模糊的灰点,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滴乖乖。”姚胖子抹了把额头,不知是汗还是海风凝的水汽,“这一路可真是长见识了,巡逻艇、潜艇、驱逐舰,连老蒋都见着了——就差没荆轲刺秦王。”
“老李,赶紧走。”陆国忠没有接他的话,转身朝驾驶舱走去,语气比方才急促了几分,“看来舟山的敌情不简单。老蒋都亲自压阵,不是摆样子给人看的。”
运输艇再次发出那令人不安的“突突突”声,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吃力地重新回到主航道上。
前方更远处的海面,望远镜里已经能依稀看见星星点点的黑色轮廓——那是舟山群岛,一片散落在海面上的碎玉,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约莫半个小时后,艇上的众人终于看清了第一个小岛。岛上的最高处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在海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几门大炮就那么裸露着,连伪装网都没有,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东边,像几只蹲在礁石上的秃鹫。
陆国忠低头看了看摊开的海图,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轻轻一点:“望仙岛,右前方不到三海里。”
“快了。”李叶明点点头,随即侧过脸,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陆处,你们也该准备一下了。接下来就是封锁区,别小看那帮龟孙子——检查起来,可一点不含糊。”
陆国忠点点头,转身朝驾驶舱门外喊了一声:“胖子。”
姚胖子正倚着栏杆看海景,闻言回过头。
陆国忠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姚胖子听完,说了声“晓得了”,便摇晃着往后舱走去。
不多时,小组所有人已在驾驶舱两侧站定,目光越过船舷,眺望着前方那片星罗棋布的岛群。海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证件都检查过了,没问题。”姚胖子从后舱回来,站在驾驶舱门口,朝陆国忠点了点头。
“那个大一点的岛,就是望仙岛了。”小邱抬手指向左侧前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过去。
那座岛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码头上的哨兵已经能看清轮廓,一排排带着铁丝网的钢铁拒马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森白的牙齿。
孙卿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李叶明拉响汽笛,运输艇缓缓靠向望仙岛码头。小邱将缆绳抛向码头上的士兵,对方接过,利索地系在铁桩上。没有栈桥,士兵们放下几块厚木板拼在一起,权当通道。
陆国忠带着姚胖子刚要踏上木板,一个中尉军官快步跑来,在岸边立定敬礼,声音警惕:“请问长官是哪部分的?来望仙岛有何公干?”
“国防部三厅,来接人。杨立秋杨长官。”陆国忠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中尉一听杨立秋的名字,绷着的脸明显松了几分:“杨长官一行正在团部开会,估计还得有一会儿。请长官先下船,我们要例行检查,多包涵。”
“好说。”陆国忠点点头,挥手示意大伙跟上,踏上木板登上望仙岛。
中尉接过四人的证件,仔细翻看了一遍,抬头问道:“陆长官,您是在码头上等,还是去团部?”
陆国忠目光扫过码头四周——荷枪实弹的哨兵,铁丝网后隐约可见的碉堡工事。他收回视线:“我和这位姚少校去团部,其余人留在码头。”
“行。”中尉倒也爽快,“我亲自带两位过去,不远,步行七八分钟。”
“劳烦兄弟带路。”陆国忠点了点头。
姚胖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老弟,你们辛苦。”
中尉接过烟,下意识往四周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埋怨起来:“辛苦啥,没办法。我也想去台湾,可上面发话了,要我们死守舟山。说是蒋总裁反攻大陆的重要战略要地,这仗也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马月。”
“快了。”姚胖子随口接了一句,话一出口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娘的,怎么嘴瓢了。
“啥意思?”中尉果然起了疑心,扭头盯着他。
“姚少校的意思是说——”陆国忠不紧不慢地接过话,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份正式公文,“今天总裁来舟山了,估计你们很快就要换防去台湾休整。好日子不远了。”
“真的?!”中尉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嘟囔道,“蒋总裁都来了,估计没啥好事……”
“没骗你。”姚胖子也回过神,顺着陆国忠的话头往下编,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台湾基隆军港那边,换防的部队已经集结好了,就等着美国盟友的军舰来接人呢。”
“那敢情好!”中尉一脸向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听说去了台湾,军官结婚成家的还会分到房子,是有这么一说?”
“当然。”姚胖子正色道,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上峰的文件,“不光房子,还有一笔安家费。”他侧头看了中尉一眼,“我说兄弟,你成家了?”
中尉脸上的向往褪了几分,声音也沉下来:“早成家了。老婆孩子都在浙江慈溪,带不过来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爹娘也在老家……这他娘的,想想就恼火。”
陆国忠抬手拍了拍中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都一样。都是为了党国大业。”
中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领着二人往前走。不多时,他抬手一指前方山脚下那片灰扑扑的营房:“两位长官,前面就是。”
陆国忠的目光越过中尉的肩膀,落在军营空地上那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身上。他们靠着墙根站着,手里夹着烟,嘴里在说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时不时往营房门口瞟。
——这不是军情局的人?
他面上不显,只随口问了一句:“岛上怎么会有二厅的人?”
“今天早上到的。”中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说是奉命对各岛的军官和士兵进行甄别,以防共谍渗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天查得紧,上峰说共军最近在沿海活动频繁。”
陆国忠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把。
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侧头看了一眼姚胖子,姚胖子正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肥厚的眼皮垂着,看不出什么异样,但那只夹着烟的手,已经半天没往嘴边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