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姚副处,您这是犯贱(2/2)
“说不好。”陆国忠也压低声音,“先吃饭,回去再说。”
饭后,天色已经暗下来。
食堂门口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老长。
几个干部围成一圈在墙根抽烟,小声说着话。
陆国忠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苏北的夜比上海清朗,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像撒了一把碎米。
“陆处。”张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边,“协调会改在明天早上七点半,地点在场部,各部门小组都要参加。”
“知道了。”陆国忠点了点头,转身朝宿舍区走去。
姚胖子和孙卿跟在后面,五名战士远远缀着,脚步散乱。
回到档案室,陆国忠拧开桌上的台灯,橙黄色的光落在那些牛皮纸袋上。他拿起那份用红笔压着的档案,重新抽出来,摊开在面前。
照片上的人依旧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朱大成——社会闲散人员,因在黑市倒卖粮油被公安机关拘捕。
到底在哪儿见过这人?
陆国忠盯着那张照片,脑海中像走马灯似的翻着旧日的画面。弄堂、茶馆、码头、审讯室……一幕幕闪过,却始终抓不住那个线头。他叹了口气,将档案塞回牛皮纸袋,搁在一旁“需着重审核”的位置上,又顺手用红笔压住。
“陆处,你们还没休息?”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张超手里提着一袋包子走了进来,“我看灯还亮着,就去食堂拿了点包子,权当夜宵。”
正聚精会神翻阅档案的姚胖子猛地抬起头,小圆眼顿时放出光来:“小张,还是你服务周到。我好像……又有点儿饿了。”
孙卿在一旁抿嘴偷笑——这姚副处,还真是猪八戒转世。晚饭才吃了多久?况且他还连扒了两大碗。
“陆处,”张超放下包子,正色道,“明天犯人就要陆续押运过来了。您这边的计划是?”
“不急。”陆国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等犯人全部安顿好了,我们需要面审。”
“行。那各位领导你们忙。”张超知趣地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陆国忠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八点。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呼——”
一阵带着凉意的夜风灌进来,裹着荒野里草根和泥土的气息,屋里顿时清爽了许多。
“不知道场部电话架了没有。”姚胖子摸出香烟,刚要往嘴里送,瞥了一眼满桌的牛皮纸袋,又把烟塞回了烟盒,“想打个电话回上海,给怡霖报个平安。”
陆国忠听了,心里也跟着一动——是该给玉凤报个平安,再给骆青玉打个电话,问问处里的情况,也问问老神父的事。
他正想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老神父、弟弟国全,国全……国全……
“啪”的一声,陆国忠猛地一巴掌拍在窗台上。
就是他!
保密局宪兵队的朱队长,当年刑讯国全的那个刽子手。
当年陆国忠只身闯进保密局刑讯室搭救国全时,这个朱队长穿着军装,满脸狰狞恐怖,陆国忠救弟心切也没太在意这人的长相,更何况当时的朱队长是不戴眼镜,
姚胖子和孙卿被陆国忠的举动吓了一跳。
“我说国忠,你发现什么了?一惊一乍的。”姚胖子放下手里的档案,抬头看他。
陆国忠没有立刻回答。他快步走回桌边,从那一摞“需着重审核”的档案中抽出牛皮纸袋,把朱大成的档案摊开在两人面前,压低声音,将当年保密局宪兵队朱队长如何刑讯国全、那副圆框眼镜后面阴鸷的眼神,以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我草!”姚胖子听完,一把抓起档案,凑到灯下细看,小圆眼里满是吃惊,“这家伙隐得够深的。连市局那帮人都没查出他的背景。”
“我看这朱大成,还能牵出一大批隐藏特务来。”孙卿压着兴奋,声音却止不住地发紧。
“嗯。”陆国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只红笔压着的牛皮纸袋上,想了想,说,“明天先不急审他。看看他到了农场之后,跟哪些犯人走得近。”
“没白干!”姚胖子抓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含混不清地嚷道,“继续干呗——”
直到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三人才同时站起身。七百三十五份档案,总算全部过了一遍,从中挑出十五名需要重点审查的犯人。
姚胖子打着哈欠,摸了摸肚子:“娘起来,怎么又饿了。我去看看,什么时候开饭。”
陆国忠笑了笑:“那就拜托姚副处替我们打个前站。”
“咦?”姚胖子一脸诧异,“我说国忠,你这口气跟我说话,我还真不习惯。”
孙卿揉了揉酸胀的丹凤眼,嘴角一翘:“姚副处,您这是犯贱。”
“去!没大没小。”姚胖子呵呵一笑,伸手去开门。
前脚还没跨出门槛,窗外冷不丁传来两声枪响,在清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
“我靠!”姚胖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这是哪里打枪?听着不远啊!”
陆国忠习惯性地靠向窗边,小心地往外张望。清晨五点的场部大院里空无一人,灰蒙蒙的天光下,几排平房静悄悄地蹲着,像还没睡醒的兽。
随即,几名战士从大院的另一侧冲了出来,朝干部宿舍的方向奔去,边跑边拉枪栓,金属撞击声在晨风中格外清脆。
“走!”陆国忠大步走向门外,“我们也去看看。孙卿留下,看好档案室。”
门外,六处执勤的两名战士已经端起了步枪,枪口朝外。
“你们留下,协助孙组长。”陆国忠快速交代了一句,便和姚胖子小跑着朝枪响的方向赶去。
干部宿舍区住着农场的中层以上干部,大多是军人出身,警惕性高。这会儿已经有好几个人围住了前面不远处一栋带院子的独立平房。刚赶到的战士们举着枪,枪口对准院内,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这是谁家?”姚胖子拉住一名中年干部问道。
“这是闫场长的宿舍。”那干部手里也握着手枪,神情紧张地望着院内。
“啊?”姚胖子一脸惊愕,“那还不进去看看?怕个屁!”他举着手枪,二话不说就朝院子里冲去。
陆国忠刚想喊“胖子,别冲动”,姚胖子那肥壮的身躯已经跨进了院门。他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姚胖子闪身到平房门边,侧身朝里喊了一声:“老闫,你没事吧?”
没人应答。
院门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砰”的一声,姚胖子一脚踹开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我的天呢——”门内传来姚胖子的惊呼,“老闫他死了!场长大人,自杀了!”
陆国忠跟着冲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闫一鸣面朝下趴在地上,一滩暗红的血正从他身下洇开。太阳穴上有一个弹孔,还在往外冒着血泡,右手边不远处落着一把手枪。
陆国忠先一脚踢开那支枪,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闫一鸣的颈动脉。皮肤还有余温,但脉搏已经没有了。他缓缓站起身,朝姚胖子摇了摇头。
“没救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支被踢开的手枪上,又看了看闫一鸣头部的伤,“不是自杀。是被人打死的。”
“何以见得?”姚胖子有些纳闷。
“哪有自杀开两枪的——”门外,副场长林建大步冲了进来,接过话茬。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伤口,脸色铁青,“一个弹孔在太阳穴,另一个——你们看,在锁骨下方。这是两枪。而且太阳穴这一枪,弹道角度不对,自杀做不到这个方向。”
他站起身,目光阴沉:“看来这蛮荒之地,也是暗藏杀机。应该是特务干的……”
“老林!”陆国忠没等林建说完,立刻打断他,“赶紧组织警卫战士封锁场部,快!”
林建瞬间明白过来,转身朝门外大喝:“警卫连!封锁场部,一个人都不许出去!还有——”他抬手指向院门口那群干部和战士,“院门外的人,都不许走,全部扣在那里!”
命令一下,院子里顿时嘈杂起来。战士们在晨光中奔跑,枪栓声此起彼伏。远处,东方的鱼肚白已经变成了一片淡金,天就要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