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2/2)
晾晒画纸那场戏,是某个雨后的清晨拍的,光线特別好,谢霆风的背影在晨光中有种雕塑感。
採桑叶是秦海路自己要求加的,她说婉容不能只是画家妻子,应该有自己的劳作和生活。
“砍掉吧。”
最后他说。
“电影是时间的艺术,要懂得捨弃。”
“好。”
老杨在笔记本上记下。
“另外,竹林遇险那场戏,我们拍了三个版本:
秦海路摔倒的特写有三个不同角度,你选一个。”
他们调出那段素材,一帧一帧地看。
第一个角度是正面,秦海路摔倒时,脸上惊恐的表情清晰可见。
第二个角度是侧面,展现她整个身体失去平衡的过程。
第三个角度是俯拍,她的手按在竹茬上的特写,血渗出来。
“用第三个。”
李俊说。
“手的特写,加上她咬牙忍住痛的表情,比完整的摔倒过程更有力量。”
“同意。”
老杨点头。
“还有烧画那场戏,拍了五条,每条火势都不一样。我建议用第三条,火从底部燃起,慢慢蔓延,最后吞噬整个画堆的过程最完整。”
“但第三条里,谢霆风的特写眼神有些飘。”
李俊调出那一条,放大谢霆风的脸部。
“你看这里,他看了火焰三秒,然后看向婉容。
但第四条的节奏更好,看火焰两秒,就看婉容,眼神的转换更自然。”
“那就把第三条的火势,和第四条的人物特写合成。”
老杨说。
“技术上没问题。”
就这样,一帧一帧,一场一场,李俊和老杨在剪辑室里泡了整整一周。
白天看素材,討论节奏,做標记。
晚上老杨根据討论结果调整剪辑,李俊就在旁边的沙发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看。
饿了点外卖,困了喝浓茶,两个人的鬍子都长得老长,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密。
这是电影製作的另一个阶段,不是在片场挥汗如雨,而是在暗房里精雕细琢。
如果说拍摄是泼墨写意,剪辑就是工笔细描,每一帧都要斟酌,每一秒都要算计。
第七天晚上,李俊收到张靚英的信息:“还在剪辑室”
“在。”
“给你送点吃的,二十分钟后到。”
李俊这才意识到,他已经一周没离开过剪辑室了。
张靚英来时,提著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家里燉的鸡汤和几个小菜。
她看见李俊的样子,皱了皱眉:“你多久没洗澡了”
“三天四天”
李俊挠挠头,自己也记不清。
“先吃饭,然后回去洗澡睡觉。”
张靚英不容分说,把饭菜摆开,“老杨老师也一起吃。”
老杨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张小姐。”
鸡汤很香,菜也清淡可口。李俊喝了两碗汤,才感觉活过来一些。
张靚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著剪辑屏幕上的画面,正好是林深和婉容在地窖里的那场戏。
昏黄的油灯光,两人依偎的身影,外面隱约的爆炸声。
“这场戏拍得真好。”
她轻声说。
“谢老师和秦老师演得好。”
李俊说。
“几乎没怎么ng。”
“是你导得好。”
张靚英转头看他。
“李俊,你有没有发现,你拍的电影,越来越安静了”
李俊一愣:“什么意思”
“《十月围城》还有大场面,有动作戏,有激烈的衝突。《山河入梦》几乎全是內心戏,是沉默中的力量。”
张靚英说。
“这是一种进化。就像唱歌,年轻时候喜欢飆高音,现在懂了,有时候轻声细语更有力量。”
老杨在旁边点头:“张小姐说得对。这部电影的台词量,只有《十月围城》的三分之一。
但情绪浓度,一点不低。”
李俊看著屏幕上的画面,陷入沉思。
確实,他有意无意地,在往更內敛、更克制的方向走。
不再依赖激烈的戏剧衝突,而是相信细微的情感积累;
不再追求视觉奇观,而是寻找意境之美。
这是一种冒险。
观眾能接受吗市场能认可吗
“你在担心票房”张靚英仿佛看穿他的心思。
“有点。”
李俊承认。
“这部戏的成本虽然不高,但也是钱。
如果票房惨澹,下一部戏就难找了。”
“那就別想那么多。”
张靚英握住他的手。
“先把它剪好。剪好了,再想別的。”
她的手很暖,李俊心里踏实了些。
吃完饭,张靚英坚持要送李俊回家。
车开到小区楼下,她说:“上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
“你不上来坐坐”
“今天不了,我明天一早飞广州,最后一场巡演。”
张靚英说。
“等你剪完初剪版,我回来看。”
李俊点点头,目送她的车离开。
回到家,他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把一周的疲惫都衝掉。
然后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睡著了。
没有梦,只有深沉的、修復性的黑暗。
又过了一周,初剪版终於完成了。
片长一小时五十二分钟,比粗剪版砍掉了近五十分钟。
节奏更紧凑,情绪线更清晰,但那种沉静的诗意感保留了下来。
李俊请了几个最信任的人来看初剪版:
袁淘、製片人老周、还有专程从香港飞来的陈则仕。
放映安排在剪辑室旁边的小型放映厅,只有十个座位。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第一个镜头还是晨雾中的梯田,但时间缩短了,只保留了最精华的十五秒。
然后直接切入林深在画室里,笔在宣纸上移动的特写。
开场十分钟,就建立了电影的基调。
不是战爭片的惨烈,不是爱情片的缠绵,而是一种在动盪中坚守日常的、近乎固执的美感。
竹林遇险那场戏,李俊採用了杨的侵议,把手部特写和脸部表情剪辑在一起。
秦海路摔倒,手按在竹茬上,血渗出来,她咬牙,抬头,眼神兆不是恐惧,而是凶狠的决绝。
这个镜头只有五秒,但震撼葛十足。
烧画那场戏,火势和人物特写成后,效果果然更好。
火焰慢慢吞噬画作的过程,和谢霆风平静的眼神形成强烈反差。
秦海路递火事子时那个淡淡的微笑,在火光映照下,有种殉道者的圣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