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胡同深处的老宅(2/2)
那天晚上八九点钟,我写完作业,躺到床上。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冷白色的,像水一样淌在水泥地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起那根麻绳,一会儿想起那个牛角哨子,一会儿又想起邻居们说的那个红衣服女人。世界上真有鬼吗?我撕掉的那些黄纸,到底压着什么?她们说那个女人坐在门槛上,她为什么不进屋?她在等什么?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顶上忽然“沙”的一声。
不是猫。猫没有那么大动静,猫的爪子落下来是轻的,软的。那声音又沉又闷,像有人从高处跳下来,身体砸在瓦片上。我浑身一僵,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喘。眼珠子慢慢转向窗户。月光照着窗玻璃,外面黑洞洞的,玻璃上映着我自己模糊的影子,脸白得像纸。
然后,对面的房檐后面,慢慢地、慢慢地,拗上来一个人。
她先从头顶露出来,然后是额头,然后是脸。月光很暗,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见一张惨白的脸,像是从水里泡了很久捞出来的,没有血色,没有表情。两个眼窝黑洞洞的,像是被人挖空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裳,不是大红的,是那种被血浸透了又晾干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还往下滴。她不是走上来的,是像一团烟一样,从房檐后面一点一点地升上来的,无声无息。瓦片没有响,梁木没有响,什么都没有响。她像是一片纸,被风吹上了屋顶。
她升到屋顶上,停了一下。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可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像被钉在了那里。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她的眼窝里不是空的。
有一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两团昏黄的光,像蜡烛的火苗,在眼眶里一跳一跳的。那光落在我的窗户上,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被子上。我的被子在那一刻变成了冷白色的,冷得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嗷”地叫了一声,声音自己从嗓子里冲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一把扯起被子蒙住了头,蒙得死死的,连一条缝都不留。浑身在抖,抖得床板都在晃,木架子吱嘎吱嘎地响。牙齿磕得咯咯响,下巴酸了都停不下来。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连脚趾头都不敢露出来,生怕从被子的哪条缝里伸进来一只手。被子里又闷又热,我的汗把背心湿透了,可我不敢松手。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被子外面,就在我头顶上方,隔着一层棉布,正往下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被子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砸在耳膜上。我咬着嘴唇,慢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只掀了一点点,刚好够一只眼睛往外看。
窗户那边,什么都没有了。屋顶上空空荡荡,月光照在瓦片上,白花花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连滚带爬地跳下床,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到爸妈的房间,一头扎进我妈怀里,哇哇大哭起来。我妈被我吓了一跳,抱着我问怎么了,我只是哭,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嘴里含混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爸也从床上坐起来了,他看了我一眼,脸色很沉。他没问我怎么了,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他的手是凉的。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病了。
不发烧,不咳嗽,就是浑身没力气,每天都像没睡醒一样,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我吃不下饭,喝不下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连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我妈端来的粥放在床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一口也咽不下去。有时候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能听见我妈在旁边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怕什么人听见。能听见我爸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可我想喊他们,嘴张不开。我想动,手脚不听使唤。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在床上,一动不能动。那东西不是手,不是绳子,是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我钉在那里。
我妈请了胡同里的老邻居来看,老邻居摸了摸我的脉,摇了摇头。又去了医院,大夫翻了翻我的眼皮,听了听心跳,说查不出毛病,让回家休息。可休息了七八天,我越来越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手腕细得像竹竿。
后来我爸咬咬牙,花了几百块钱——那会儿几百块钱几乎是家里小半年的积蓄,我妈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都搭进去了——从河北老家请来了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是坐着长途汽车来的,我爸去车站接的她。她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小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上全是褶子,像老树皮,可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进了屋先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挂着的那个牛角哨子上,停了一下。她把哨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问我这是哪来的。我不敢说话。她也没追问,把哨子揣进了自己兜里。
她让我爸妈出去,关上门,坐到我床边。她的身上有一股草药味,苦苦的,又带点甜,像熬过的甘草。她的声音很低,像风吹过枯草,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的话我大部分都忘了,只记得最后一句:“知错就好。你知错了,人家就走了。”
她的手放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像一块冰。那凉意从我的额头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下淌,淌到脖子,淌到胸口,淌到四肢。我闭上了眼睛。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以后。我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可我发现自己的手指能动了,能攥成拳头了,能掀开被子了。我睁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晃得我眼泪直流。我妈坐在床边,瘦了一大圈,眼眶红红的,看见我睁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爸后来再也没提过那件事。他只在我病好了以后,有一天下午,蹲下来,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平,不像在威胁,倒像在求我。
“儿子,爸跟你说个事。看到咱胡同中间那口井盖了吗?从今以后,你要是敢越过那口井盖往胡同深处走,回家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使劲点了点头,点得下巴磕到胸口,点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后来我长大了,搬离了那条胡同,那一片老房子也拆了,盖起了新楼。那个牛角哨子被老太太带走了,我再也没见过。我偶尔会想起那间老宅,想起那些黄纸红符,想起那根麻绳和红布条。可我从来没有回去过。每次路过红桥区,我都会绕道走,宁可多走二十分钟,也不从那片地方经过。
我不知道那个红衣服的女人还在不在。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你惹了,就一辈子忘不掉。夜里关了灯,闭上眼睛,有时候还能感觉到一双昏黄的眼睛,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从来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