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棺材里的奶奶(2/2)
没人敢去开棺材。村支书站在院门口,远远看了一眼,脸都绿了,转身就走。大伯请人去隔壁村请阴阳先生。阿强跟着去了,那先生姓赵,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桌上摆着罗盘和符纸。阿强把奶奶的事一说,赵先生的脸色就变了,推辞了好几回,可架不住村支书的面子,只好收拾了东西跟着走。他把罗盘揣进兜里,又往包里塞了好几道符,还特意拿了一把桃木剑。
到了阿强家,赵先生在院子里站定,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棺材,迟迟不肯上前。棺材里已经没了动静。大伯求他开棺看看,赵先生犹豫了半天,硬着头皮让几个年轻人搭手撬棺材盖。棺材盖刚掀开一条缝,一股冷气从里面“呼”地涌出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赵先生往后退了一步,捂着鼻子。棺材盖被掀翻在地上,大家往里一看——奶奶直挺挺地躺在里面,闭着眼睛,脸上灰白灰白的,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赵先生慢慢靠近,正要低头看个仔细,奶奶忽然睁开了眼,嘴一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凉又重,喷在赵先生脸上,赵先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刚要往后退,奶奶猛地坐了起来,两只手一把抓住赵先生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隔着棉袄掐进了他的肉里。赵先生惨叫一声,挣脱了,转身就跑。奶奶从棺材里一跃而出,追着他跑——一个瘫痪了六七年的老太太,跑起来步子大得吓人,每一步都跨出大半米,寿衣在风里猎猎作响。
赵先生跑到院门口,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奶奶追出院子,追出巷口,追了二十多米,忽然停下来,直直地站在路中间。赵先生已经跑远了,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奶奶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后面追上来的家人,她的眼睛比上次更浑浊了,瞳孔几乎散了。阿强的父亲站在最前面,喊了一声“妈”。奶奶没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己走回了院子,走回了棺材前,躺了进去。
这一次大家发现,奶奶的手变了。之前只是青紫,现在指甲脱落了两根,指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脸上也起了变化,颧骨处的皮肤开始发黑,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腐烂。
赵先生是第二天被人从村外的沟里找回来的,他瘫在地上,一条腿使不上劲,嘴角歪斜,话都说不利索。送医院一查,脑血栓,半身不遂。赵先生的家人后来找上门来,闹了好几回,阿强家赔了二十万才算了事。
奶奶从棺材里出来以后,再也没有躺回去过。她活了。她能走、能吃、能说,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可她整个人变了。她不认识人了,大伯叫她妈,她瞪着眼睛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阿强叫她奶奶,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说“你是谁家的小孩”。她的饭量比以前大了一倍,最喜欢吃鸡肉,一顿能吃半只鸡,嚼骨头跟嚼脆骨似的,“嘎嘣嘎嘣”响。她的手始终是冰凉的,身上也是凉的,夏天要盖棉被,冬天却只穿一件单衣。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
邻居们开始绕着走。白天她一个人在村里溜达,走到谁家门口,人家就“砰”地把门关上。小孩子看见她就哭。村里人联名到大队去告,说不能让这个“活死人”待在村里。阿强家实在扛不住了,把奶奶送去了县城医院。
接诊的是个年轻医生,听完阿强大伯的话,笑了笑,说“封建迷信”。他拿着听诊器走进病房,奶奶正坐在床上,精神头很好,看见医生进来,还伸手跟他要水喝。医生把听诊器贴在她胸口,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了。他换了个位置再听,又让奶奶深呼吸,再把听诊器贴上去。然后他把听诊器取下来,放在桌上,转身看着阿强的父亲,声音很轻:“我没有听到心跳。”他又补了一句:“我做了十年医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奶奶在医院里住着,该吃吃该喝喝,脸色居然还红润了不少。可她的身体一直冰凉,心跳时有时无,心电图的线一会儿平得像一条直线,一会儿跳几下,又平了。护士们轮流值夜班,没人敢单独进去。医院后来把奶奶安排在了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门上加了一把锁,说是怕她半夜乱跑。
奶奶在医院又活了一个多月。她吃掉了二十七只鸡,喝掉了不知道多少壶水。她没有再笑过,也没有叫过任何人的名字。她只是吃,只是喝,只是坐在床上发呆。有时候阿强去看她,她会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阿强喊她奶奶,她不答应,只是看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了。
最后那天晚上,奶奶忽然坐了起来,直直地盯着病房的白墙。阿强的父亲陪在床边,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过了很久,她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胸口不再起伏。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睁开。
医生来检查,确认死亡。这一次,她的身体很快就凉透了,凉得比正常人快得多,不到半个小时,整个人就硬了。心电图纸上是一条直线,再也没有跳起来过。
阿强后来听父亲说,奶奶被推进太平间的时候,手腕上的皮肤已经出现了大片的尸斑。她明明刚死不到一个小时。好像那一个多月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拖着她的身体不肯走,现在终于拖不住了。
阿强一家后来搬离了那个村子。大伯去了南方,三叔去了省城,阿强带着父亲母亲来到了黑龙江。他在一家物业公司上班,认识了新同事南山。两人喝酒的时候,南山问他为什么从老家跑这么远来打工。阿强喝干了杯里的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我给你讲个事,你别害怕。”
南山听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他看着阿强的脸,阿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讲了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指一直在转着空酒杯,骨节发白。
“你奶奶……后来再也没出过事?”南山问。
“没有。”阿强把酒杯放下来,“她走了以后,就没再回来。可是——”
他停了一下。
“可是什么?”
“她下葬那天,棺材抬出门的时候,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不大,可是绕着棺材转了三圈,然后才散。抬棺材的几个小伙子都说,棺材比来的时候轻了好多,轻得像空的。”
南山没说话。酒吧里的灯昏昏的,照在阿强的脸上,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