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七月十五照镜子(1/1)
七月十五那天晚上,阿凯应酬到很晚才回家。南方那座大城市闷得像蒸笼,空气里飘着纸灰和烧腊的混合气味。街上到处是蹲着烧纸的人,火苗一跳一跳的,纸灰贴着地面打旋,粘在路人的裤脚上。他住在闹市区一栋老楼的五层,楼下原本是家包子铺,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路灯照过去,门板上油渍发亮。
阿凯长得帅,也知道自己帅。一米八的个子,五官立体,皮肤白净。他每天睡前不管多累,都要在洗手间折腾半天——护肤水拍三遍,精华液抹两遍,面霜用手指一点点推匀,额前那绺刘海的角度不对,他能对着镜子摆弄老半天。他常说,男人过了二十五,脸就是自己的门面。
那天他喝了不少,白酒红酒混着灌,头昏沉沉的,脚步发飘。可他还是站在洗手台前,撕开一片海藻面膜往脸上贴。灯有点暗,日光灯管有一头接触不良,忽明忽灭地闪。镜子里他的脸忽然不对了。
不是他自己。
是一张哭丧的脸。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往下耷拉着,眉毛拧成一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眨眼,镜里的人也眨眼。他歪头,镜里的人也歪头。可那张脸的表情,他做不出来。
他一把扯掉面膜,再看,镜子恢复正常。他骂了一句,甩了甩头,关灯上床。
半梦半醒间,卫生间的门开始响。开,关,开,关。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半夜里格外清楚。然后是水龙头,哗哗哗地流水,流了很久。接着是电吹风,嗡嗡嗡地响。阿凯想翻身,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他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出一个人影。
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真丝睡衣,背对着他,在卫生间里进进出出。它手里拿着他的化妆镜,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梳他的头发,一下,两下,三下。镜子里映出半张脸,他的脸。可他明明躺在床上。
那个人影飘到床头,光脚在他床边来回蹭着,脚趾头蹭过床沿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听见一声笑,很轻,很得意,从那个人的喉咙里溢出来,像偷到了什么东西。它抬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额前那绺刘海,熟练地一拨,摆到最合适的位置。那是阿凯每天出门前必做的动作。
然后它扑了上来。
一阵撕裂的痛,从额头正中间往下扯。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拽出来,像从肉里拔一根刺,又像从骨头缝里抽一根筋。他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窗外还是黑的,床头闹钟显示凌晨四点零七分。他打开所有的灯,冲进洗手间。
地上全是沐浴露、洗发水、化妆品,瓶子东倒西歪,液体淌了一地,空气里充斥着各种人工香精混合的甜腻气味。他扶着洗手台往镜子里看。额头上多了一道疤,横在正中间,红红的,像刚被什么尖东西划开,边缘微微肿起,摸上去还有一点热。
电话响了。
前女友小雅打来的。分手后他们很久没联系,她的号码他早删了,可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数字,接起来却听见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阿凯,你能不能来一趟?在……在建设路跟光明巷交叉口,那个垃圾桶那儿。”
他脑子乱,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你来,快。”然后挂了。约了见面,他穿上外套出了门。
天色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可他一走到楼下就感觉不对。原本的包子铺变成了一家面馆,招牌是手写的木牌,漆都掉了,写着“老张面馆”。面馆没开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红纸。马路变窄了,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地,路边的梧桐树也矮了一截。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穿着七八十年代的衣服,蓝布褂子、绿军裤、白底黑面布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纸人脸上画着红脸蛋,被晨风吹得哗哗响。
阿凯站在路口,浑身发冷。小雅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她穿着他们分手那天的那件白裙子,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她不说话,只是摇头,然后伸手指向胡同角落的一个绿色铁皮垃圾桶。
阿凯走过去。垃圾桶里一股腐臭味钻出来,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扎着。他解开袋口,里面是碎尸。胳膊,腿,躯干,泡得发白,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他猛地抬头,小雅不见了。
他转身想跑,忽然又醒了。
房门响了一声。一个声音慢慢靠近他耳边,带着一股凉气,轻轻说了一句:“愿望实现了。”阿凯彻底惊醒,窗外天已经大亮。他躺在床上,浑身大汗,额头上的疤还在,摸上去硬硬的,凸起来一条。
他发疯似的跑出去,在胡同垃圾桶边发现了一具腐烂的尸体。面部已经辨认不出,但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上面刻着“凯”字。那是他送给小雅的。
后来他才知道,小雅半个月前就死了,尸体一直没人发现,直到那天早上被拾荒的老头翻出来。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阿凯后来搬了家,换了城市。他再也不照镜子,连手机前置摄像头都拿黑胶布贴住。他说,镜子照久了,灵魂会走进镜子里。他怕另一个自己再走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