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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註定覆灭的秦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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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虽然身著普通的布衣,但腰杆挺得笔直,手上虽有劳作的茧子,却不像常年亲自下地耕种的模样,眼神中带著老秦人特有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老丈请了,”

李胜上前几步,依照士子礼节,態度谦和地拱手道。

“在下与同伴乃东方游学之士,初至宝地,见此处田亩连绵无际,庄稼长势喜人,心中敬佩不已,特冒昧前来,请教一番此地的风土物產。”

那老者(以当时年龄算,可称老丈)闻声,抬起眼皮,上下仔细打量了李胜和他身后看似漫不经心却眼神灵动的盗跖一番。

见二人气度从容,不像细作,但那份源於秦地律法和环境的警惕並未消散,只是语气平淡地回道。

“关中本是沃野,仰赖大王洪福,这些年风调雨顺,收成自然不差。”

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

昔年韩国为延缓秦国东进步伐,想出“疲秦”之策,派遣水工郑国入秦,游说秦国修建引涇水入洛水的庞大灌溉工程,意图消耗秦国国力。

“疲秦”计划阴谋败露后,秦王贏政一度震怒欲杀郑国,郑国临死直言。

“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

贏政权衡利,最终採纳其言,命其继续修渠。

至公元前236年,郑国渠修成,引涇水灌溉关中盐碱之地四万余顷,亩產剧增,关中自此成为天府之国,为秦国统一大业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眼前这位老者,当年就曾亲身参与过那场浩大的工程。

见对方態度依旧冷淡,李胜不以为意,继续顺著话题,故作好奇地问道。

“老丈所言极是。只是————在下观田间劳作之人,其衣著神態,似乎並非本地寻常农户”

老者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哼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那些都是大王赏赐下来的奴隶。我等老秦子弟,为国征战,立功受赏,这名下田土,自然由这些奴產子代为耕种。若非大王法令英明,赏罚分明,我等岂能安享太平,专心等待家中儿郎们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原来如此。”

李胜点头,脸上適当地露出恍然和好奇交织的神情。

“只是我看这田亩如此广阔,皆由奴隶耕种,那老丈与乡邻们平日————”

“平日自是操练武艺,熟悉战阵,督促奴役,或是等待官府徵召!”

老者不等他说完便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对“只知道埋头种地”这种刻板观念的鄙夷。

“看二位士子也是读书人,莫非以为我等老秦人,也如同那关东六国之人一般,只懂得在土里刨食,目光短浅吗力气,要用在刀刃上!战场杀敌,博取功名封赏,才是正理!有了军功,爵位、田地、仆奴,自然源源不断!”

他说得兴起,伸手指向远处一片明显是近年新开垦出来的田地,语气带著自豪。

“看见没那一片,就是上次灭韩之战后,官府新分下来的!就等著下次战事,我家小子再立新功!”

老者的话语朴实无华,却赤裸裸地揭示了秦国这台强大战爭机器得以持续运转的底层逻辑—利出一孔,耕战高度一体化。

由於二十等军功爵制设计框架的原因,广大的老秦人基层並非都拥有高等爵位,但在实践中,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类似於西方“骑士”的军事预备役阶层。

儘管他们仍需要承担一定的公共耕作任务(如耕种公田),但其生活重心和家族期望已完全偏向於“战”,通过战爭掠夺外部资源(土地、人口、財富),再反哺和强化自身的战爭能力,形成一个不断自我复製和强化的循环。

而土地兼併的日益严重,正是军功爵位制度下必然的副產品。

有功者凭藉赏赐和积累,不断兼併土地,使用奴隶劳动,自身则更加脱离生產,专注於军事。

在老者语气自傲的同时,李胜凭藉超越时代的眼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烈火烹油、鲜花著锦景象之下,潜藏的深刻危机。

灭韩之战已是五年前旧事,但承诺的赏赐土地直至今年才堪堪落实————想必咸阳宫中的那位秦王,已经开始为如何满足这日益膨胀的军功期望而头痛了吧

他暗自思忖。

这正是后世诸多史家论断的精髓所在。

秦兴於军功爵制,亦將亡於军功爵制。

当扩张的边际效应递减,內部赏赐难以为继时,这台恐怖的战爭机器很可能反过来吞噬自身。

毕竟剿灭六国所立下的军功,需要赏赐给有功之士的田土无算,贏政从哪里凭空变出土地来

若是他採取权宜之计,將老秦人应得的赏赐发放到苦寒之地,名为赏赐,实则流放,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些如今还对秦王忠心耿耿的老秦人就要怨声载道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李胜在心中默念著这句古训。

一旦利益不能满足,老秦人能托举起古典军国主义的大秦,自然也能將其砸碎!

此后,李胜又看似隨意地与几位不同的老秦人攀谈了几句,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

他们对战爭普遍充满渴望,因为这是他们乃至整个家族实现阶层跃升、获取更多財富与地位几乎唯一的、也是被制度保障的途径。

他们对现有的生活状態感到满意,並对未来通过战爭获取更多充满近乎盲自的信心。

这种全民性的、近乎狂热的尚武精神,以及对秦王贏政近乎无条件的崇拜与拥护,让李胜內心深感震撼。

难怪秦能够覆灭六国了,这跟山东六国的气氛完全不同。”

在山东六国,別说百姓崇拜君王,能够老实將赋税上交都算是良民了。

然而隨著交谈的深入,李胜发现了更为深层的真相。

秦国的制度设计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精密残酷。

秦法轻赏而重罚,只要触犯法律,所获得的所有赏赐又会被收回。

否则,贏政哪里来的那么多田土可以持续赏赐

正是通过这样精密的设计,让老秦人不得不在战场上拼命杀敌一—或拿军功赎罪,或用军功保持阶级不向下滑落。

他们嚮往通过军功实现阶级跃迁,获得真正的“太平“,但这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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