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波譎云诡(2/2)
这些背叛天主,信仰信教的“异端”新兴力量,敏锐地嗅到了权力真空的气息。
他们避开葡萄牙人巡逻密集的区域,小心翼翼地活动在南洋南部爪哇一带,与东南亚各土邦接触,建立商站,主要利润点是香料生意。
同时,也派出了使者,试图与那位强势的“海王”接触,探听他们渴求已久的合作贸易的可能性。
而此刻,京都伏见城。
丰臣秀吉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已能在侍女的搀扶下,於庭园中缓缓行走几步。
只是他面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惊惶。
庭院中,茶花初绽,他却无心欣赏。
浅野长政与黑田官兵卫侍立一旁,脸色凝重。
“————派去查探虾夷的第三批小队,依旧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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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野长政低声道,声音乾涩,“如同前两批一样,石沉大海,太閤,恐怕————”
丰臣秀吉停下脚步,挥挥手,让搀扶的侍女退下。
他靠在一张铺著厚垫的椅子上,喘息了几下,才缓缓道:“不用恐怕了。虾夷,定然已落入那东番海王之手,而且,绝非近日之事。”
他浑浊的眼珠转向黑田官兵卫,“官兵卫,你以为呢”
黑田官兵卫深深一躬,脸上惯常的智珠在握之色被凝重取代:“太閤明鑑!大明海王用兵,深谋远虑,布局长远,既能悄然建立出强大水师,一举击溃岛津等水军,又能雷霆一击夺占壕境,或许,早在两三年前,趁我国全力征伐朝鲜之际,他们就已秘密占据虾夷。如今,其对济州、种子岛和屋久岛等站稳脚跟,东海至朝鲜海峡、乃至虾夷海域,恐怕都已在其水师掌控之下。我国————已如瓮中之鱉。”
浅野长政急道:“那更不能坐视,当速发兵夺回虾夷!若等其根基稳固,与朝鲜、琉球,甚至与九州那些心怀叵测的大名勾结,南北夹击,我日本危矣!”
“发兵如何发兵”
黑田官兵卫苦笑,“粮草何在餉银何在兵力何在超过十五万精锐將士埋骨朝鲜,国內疲敝已极,若再抽调大军远征虾夷,就得两线作战,且不说胜负难料,李朝前线一旦有变,或大明东番水师直逼大坂、堺港,如之奈何”
丰臣秀吉沉默著,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椅子扶手。
他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那里是虾夷的方向,也是让他霸业折戟的朝鲜的方向,他经过漫长的思考,终於认清一个现实:自己已入了那少年亲王的彀中。
猜疑、焦虑、愤怒、恐惧,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想起那些失踪的探船,想起大明东番水师在壕境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想起九州那些曾与葡萄牙人,如今又与大明人暗通款曲的大名,想起国內日益不满的舆情,和不能令他放心的德川家康等————
从李朝退兵
集中力量先解决背后的威胁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过无数次。
但每次都被更深的恐惧压下去。
一旦宣布从李朝撤军,就意味著他倾尽国力,赌上一切的征服计划彻底失败,而且败得比上一次更惨,连体面的和谈遮羞布都没有。
这將是他“太閤”威望的彻底崩塌。
那些表面恭顺的大名,那些积聚的怨恨,会像火山一样爆发。
他,还有他年幼的儿子秀赖,会是什么下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本能寺的烈火————
不,绝不能撤!
至少,不能以失败者的姿態撤!
良久,丰臣秀吉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而疲惫:“长政””
。
“在。”
“派使者去汉城————不,去平壤,找李和那些明国留守的官员说。”他闭上眼睛,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为免李朝百姓再遭涂炭,日本愿与李朝以汉江为界,停战议和,若其不允————”
他猛地睁开眼,凶光一闪而逝,“我便下令,將占领区內所有李朝百姓,屠戮殆尽!
告诉他们,我不是在商量,我是在通知他们。要么接受,要么,玉石俱焚!”
浅野长政与黑田官兵卫俱是一凛。
他们明白,这是太閤在两难中做出了可保住顏面的极端选择。
以屠城相威胁,逼和。
但明国和李朝,会接受吗
即便接受,这脆弱的和平又能维持多久
数日后。
东番,淡北城,王府议事厅。
巨大的远东海图悬掛在墙上,从虾夷到朝鲜,从吕宋到满刺加,各方势力被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朱常洵站在图前,陈第、吴惟忠、石星、沈惟敬、张五文等核心成员分坐两侧,气氛严肃。
“虾夷方面,徐有勉已率五艘探险船,沿北线东进。驻守虾夷的王老么、巴隆回报,岛上现有军民十五万余,垦殖、筑城、开矿皆已步入正轨,时刻备战,严阵以待,可为我北方稳固根基,亦可为將来经略更北方之跳板。”陈第首先匯报。
朱常洵点点头,手指点向地图南方:“虾夷已稳,丰臣秀吉眼下也不敢进攻。眼下心腹之患在南洋,葡萄牙虽遭重创,余
威尚在,且与西班牙同气连枝。西班牙盘踞吕宋,扼守美洲白银航线,富甲一方,舰船犀利。尼德兰人,则如饿狼伺机在侧。而我东番欲真正掌控海权,连通东西,马六甲海峡与吕宋,乃必经之地,亦是必爭之地!”
吴惟忠目光灼灼:“殿下,水师將士经壕境一役,士气正盛,舰船火炮也胜於西夷。
末將愿为前锋,直取马尼拉,再攻满刺加!”
石星捻须沉吟:“吴將军勇武可嘉,然南洋远隔重洋,热病流行,补给线过长。吕宋西班牙人经营数十年,城堡坚固,情报显示,其王城非壕境可比,马尼拉大帆船舰队亦非易与之辈。若倾力攻吕宋,纵能下之,恐损失惨重,且需分兵驻守,易为他人所乘。届时葡萄牙、尼德兰乃至南洋土邦若联兵来犯,或倭国再生变故,我將三面受敌。”
沈惟敬接口道:“石公所言甚是,故殿下已经以大利诱之,对马尼拉总督提出结盟共享航线之议,实为缓兵、分化之计,那总督胡安,已然心动,已急报其国王。但听闻,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之骄狂与天主教之偏执,允我大明分享美洲航线,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殿下此计若能麻痹马尼拉一时,令其在我攻略他处时作壁上观,便是大功告成。”
张五文拨弄著算盘,眉头微蹙:“殿下,诸位,如今各项进项虽丰,然开支亦巨。陆师、水师扩充、新舰建造、火器研发、稷下学宫、道路港口、移民安置、將士抚恤奖赏————件件需钱。而各地银行,库中不可擅动之备用银,所需巨万。去岁结余及今春贸易之利,若支撑一场倾尽全力之南洋大战,恐————捉襟见肘。且大战之后,抚恤、赏赐、善后,所费更巨。须得速战速决,且有所虏获以补消耗。”
陈第补充:“还有疫病。南洋热病横行,我北兵南下,恐水土不服,非战斗减员或甚於战损。需备足药材与应对之物,尤其是殿下研製的黄花蒿药酒、大蒜、茶叶等物,並最好选拔適应湿热之闽广兵卒,或东番归化熟番。”
眾人各抒己见,利弊权衡。
朱常洵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摩挲,最终,停在了“满刺加”(马六甲)
的位置。
“诸君所言,皆有道理。马尼拉是要害,但亦是硬骨头。不可不备,但不可躁进。”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当前最佳策略,乃是趁葡萄牙新败,西班牙犹疑,尼德兰力弱之际,先拔除葡萄牙在南洋最后的钉子满刺加!”
他手指用力点在满刺加的位置:“此地控扼马六甲海峡咽喉,乃东西贸易必经之路。
夺取此地,则印度洋与南海之通道,尽入我手。既可断葡萄牙一臂,亦可威慑暹罗、亚齐等南洋诸国,更可对马尼拉形成侧翼威胁,令其不敢妄动。”
“沈先生。”
“属下在。”
“你即刻秘密前往暹罗。纳黎萱王雄才大略,与东吁血战方酣,对葡萄牙亦早有不满。你可凭我书信与厚礼,与之结盟。约定共击满刺加,事成之后,贸易利益共享,我可助其对抗东吁。暹罗与满刺加近在咫尺,有其相助,事半功倍。”
朱常洵视线转动:“吴提督、陈提督。”
“末將在!”
“水师休整已足,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以葡萄牙人在壕境屠戮、劫掠大明商民,今又於满刺加劫我商船、杀我汉人为由,准备远征满刺加!新式舰船、火炮优先配备,替换掉老旧统炮,带上最新铸造,利於攻坚的臼炮。將士优先选拔南方耐湿热者,加紧操练登陆、攻坚。药材、粮秣、弹药,务必足备。”
“张提举,资金调度,全力保障战备。可尝试发行平海债券”,以东番未来贸易收益为抵押,向富商大贾、乃至普通民眾募资,许以厚利。具体章程,稍后我们一起擬定。”
“石先生,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军情司要加强对吕宋、满刺加,乃至果阿、万丹的情报搜集。尤其要设法与马尼拉城內的汉人社区取得联繫,设法给予支持,以为內应。派一队精锐猎兵,携我密信,潜入吕宋,务必找到汉人首领,告之东番可为后盾,以前罪责,既往不咎,令其早作准备,必要时可起事接应我军。”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確,眾人各自郑重应诺领命。
朱常洵对於张五文的难处,心知肚明。
缺银子!
大战太烧钱,张五文怕银子不够花,他就有责任。
这是因为近期银行一下开设很多,不仅是国內诸城,连琉球,以及李朝几个大城也开设了分行。
新开的银行,库中必须留一大笔金银,以免有的地方势力和竞爭对手,故意闹出挤兑风波,造成银行违约,影响声誉。
因此,上千万两真金白银,被绑定在各地银行库存中,不能乱动,无法拿来使用。
但这一步总是要走。
早布局比迟布局好。
这种情况,稳定经营一两年后,即可逐渐缓解。
而且,有了银行,才能进行金融开发,就如刚才提到的平海债券”这种战爭债券。
朱常洵思绪飞扬,只在一瞬之间。
他目光扫出,继续说道:“远征作战,多有意外之事,必须料敌从宽,准备妥当,以绝对优势,一击制胜,拿下满刺加。届时,看西班牙如何反应,若其识趣,或可继续谈,若其执意与我为敌————”
朱常洵目光转冷,“那便以满刺加为基,整合南洋诸邦,锁其海路,困死吕宋,再徐图之!”
“至於日本,”他看向地图上方,“丰臣秀吉已是强弩之末,困兽犹斗。他提汉江为界,是虚张声势,可令李顺势与其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同时,水师加强琉球、壹岐海域巡逻,严禁任何西夷船只与日本交通,封锁其经济,切断其与外界的军火、情报联繫。”
战略既定,眾人施礼告退,分头准备。
庞大的战爭机器,再次开始高速运转,但这一次,它的矛头指向了更远的南方,那片充满香料、財富与危险的热带海洋。
夜深了。
议事厅內只剩朱常洵一人。
他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默默凝视。
烛光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与地图上。
身后,是短短数年间从荒芜之地崛起的、生机勃勃的东番,是匯聚而来的人才,是轰鸣的工坊,是朗朗书声的学堂,是日益强大的舰队。
而面前,浩瀚的南海之外,是葡萄牙人残存的要塞,是西班牙人经营多年的堡垒,是荷兰人贪婪的目光,是错综复杂的土邦王国,是传说中流淌著白银与黄金的美洲新大陆————
拿下满刺加,控制马六甲,连通美洲————一个以海洋为通衢,以舰队为臂膀,以贸易和殖民为血脉的庞大构想,在他心中越发清晰。
他的梦想,本就不是偏安一隅的海外藩国,而是一个具有海洋基因的帝国的雏形。
然而,蓝图越是宏伟,前路便越是艰险。
每一步扩张,都意味著与旧霸主的激烈碰撞,都伴隨著將士的鲜血与巨量的资源消耗。
內部的整合、人才的培养、技术的突破、民心的凝聚,无一刻可以鬆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吕宋”与“满刺加”的字样,仿佛能感受到那背后的波涛汹涌与刀光剑影。
眼下虽然有所成就,却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路,不好走————但,这是我与大明唯一的出路,走通了,也会成为亿万百姓的出路,再难也不能停下!”
他低声自语,眼中却燃烧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野望。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拥有了这样的机会,那么,这片星辰大海,他註定要去征服,至少,要去闯一闯。
为了身后这片他亲手缔造的土地,也为了那冥冥之中,或许可以改变的命运轨跡。
窗外,海风渐起,带著咸湿的气息,掠过城墙,奔向南方无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