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逆流(六)(2/2)
一名浑身浴血的队率终于借着火光观察到了蜀军防御薄弱的地方,带着几十个精锐刀盾手,将盾牌背在身后,抽出环首刀,紧贴着冲沟两侧的崖,甩上钩爪开始了攀岩。
借着蜀军的注意力全部被神机营和正面厮杀吸引,他们手脚并用,在黑夜的掩护下,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
终于。
“杀!”
一声暴喝在崖台的侧后方突兀炸响。
最先攀上崖台的荆襄刀盾手,跃入了蜀军的投石阵地中。
那些正全神贯注防备正面冲沟的蜀军,根本没料到敌人会从悬崖边上摸上来,一时间阵型大乱,只能仓促接战,阵地外围当即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而此时尚在正面僵持的神机营也抓住了战机,在掩护下开始向上冲杀,待到防线被撕开了条口子,立刻有人大喊:
“工兵!上炸药!”
后方,背着炸药桶的工兵们迅速冲上了崖台,没有去理会那些正在厮杀的两军士卒,而是直奔那几架高耸的投石机木架而去。
将炸药桶塞入木架的承重结构下,点燃火折子。
“退!隐蔽!”
工兵和刀盾手们疯狂地向后扑倒。
“轰隆!!!”
连续几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在炸药桶那虽然限制颇多,但远超火枪火炮的威力下,那几架耗费了蜀军无数心血建造的重型投石机,其木质骨架瞬间崩碎,化作漫天燃烧的木屑和火球,四散飞射。
爆炸的气浪不仅摧毁了投石机,更是将周围几十名蜀军直接掀飞到了悬崖之外。
投石机一毁,崖台上的蜀军虽然战损不多,却也彻底失去了战意,他们虽然精锐,但终究不是死士,当心理防线开始崩溃,就纷纷哭喊着四散逃入后方的深山之中。
铁棺峡南岸崖台,易手!
“快!不要停!去断铁索!”
抢下崖台后,带队的军官来不及清点伤亡,立刻向着下方一指。
几名工兵抱着最后几个炸药桶,在士卒的护卫下开始在滩涂上寻觅起来,很快找到了那固定着横江铁索的岸上锚点,然后将炸药桶绑在连接处,转身逃离。
片刻之后。
滩涂上又响起数声爆炸声,那些拦截江面的横江铁索被生生炸断,坠入江底。
“主航道通了!”
江面上,那几艘一直顶着石进行佯攻的荆襄战船,看到了岸上旗号,立刻明白了前方的阻碍已被扫除。
“全速前进!”
战鼓声变得激昂起来,战船不再闪避,水轮翻滚,就这般冲破了第一道封锁线。
巫峡的第一颗钉子,被生生拔除了!
而当夜战结束,天光微亮,刘水生登上那片满目疮痍的铁棺峡南岸碎石滩时,他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冲沟里,阵地上,蜀军的尸体堆积如山,但也同样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荆襄儿郎的遗体,正在被收殓。
有人捧着名册,在一旁低声汇报。
“将军...此战,神机营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十八人,随身携带的火枪弹药因为夜间难以瞄准的原因,消耗了不少。”
“刀盾手...阵亡三百六十三人,重伤七十余人,剩下的人几乎人人带伤,工兵折损十二人。”
刘水生的脸色更沉了些。
虽然占领了滩涂和高处阵地,也杀散了蜀军的两千兵力,这样的战损比起战果来似乎可以接受...但要考虑到,这还只是巫峡的第一个滩涂,第一道封锁线!
之后的百里江面,有多少这样的滩涂,这样的阵地?又有多少蜀军士卒在以逸待劳,等着荆襄分出兵力一个个去拔除,去搏命?
这真就跟放血一模一样,通过一次次的伤亡互换来削减攻方兵力,同时战线拉长了之后还能不断骚扰后勤纤夫,长此以往,可能一战两战的损失还能承受,但打到最后,得死多少人?蜀军还有最后一道天险当然有恃无恐,但荆襄却是有进攻压力的...
所以这样一想,这样的伤亡比例,对于如今在水面上占据优势的荆襄水师来,就实在有些难接受了。
郑恪这一手,是真恶心啊...
......
两日后,在又经历了三次不同情况的强攻,顺利拔除了几处蜀军的阵地之后。
巫峡,神女峰北岸。
与铁棺峡那逼仄阴暗的冲沟地形不同,神女峰北岸,是一片难得的宽阔冲积阶地。
阳光直射而下,江面波光粼粼,将这片滩头照耀得毫无遮掩,到了夜间点起火把,也能将整个地形一览无余。
但也正因为地形开阔,这里成了郑恪精心布置的一处防御阵地,他在此地足足放了三千名披甲锐士,并且在那宽阔的滩头上,丧心病狂地挖出了一条半人深的横向壕沟,壕沟前密密麻麻地埋下了削尖的竹桩。
而在滩头后方的缓坡上,十架巨大的投石机和更多令人胆寒的重型床弩,正黑洞洞地瞄准着江面。
这一次,无法再夜袭了。
滩头太宽,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死角。
而且自从铁棺峡遇袭后,蜀军学精了,一入夜便在江面上放出无数火船巡逻,而且因为大多是强征的民船的原因,被击沉了也毫不心疼,但却能让任何试图隐蔽靠近防御阵地的船被照得无所遁形。
就此,在这个地方,摆在荆襄水师面前的,唯有一条路--迎着白日的阳光,强行抢滩!
巳时,江风渐起。
“呜--呜--呜--”
牛角号声在荆襄舰队中吹响,这一次,主帅刘水生亲自披挂上阵,立于中军帅船船头。
“前阵变阵!横列排开!”
在他的指挥下,十艘铁甲车轮舟,一字排开,在江面上形成了一道铁幕,直接压到了距离滩头只有一百五十步的江面上,这是铁甲船能够靠近的极限距离,再往前,便会搁浅。
船身的侧舷,更是亮出了一尊尊木身铁箍炮。
不能再省了。
“右满舵!战船横向停靠!”
随着船长们的怒吼,十艘战船在激流中艰难地完成转向,将那布满了一排排炮口的右侧舷,对准了滩头。
“所有炮手听令!”有军官来回奔走,高声传递着来自指挥旗舰的军令,“都记住!炮弹金贵!不许瞎放!瞄准那些投石机和床弩!”
甲板上,炮手们满头大汗,在摇晃的船只上瞄准固定目标,这本来就是个困难的技术活。
他们不断地调整着炮口的角度,用垫木垫高炮尾,比着大拇指算着距离,拼命回想着在军营受训时教官们讲的要点。
“开炮!!!”
随着令旗挥下,怒吼声响,十艘战船上的火炮,齐齐咆哮!
火舌喷吐而出,硝烟弥漫江面,炮弹带着尖啸声,划破长空,砸向滩头。
然而,这第一轮炮击的效果并不理想。
在江水的颠簸下,大部分炮弹都偏离了目标。
有的砸在滩头前方的江水里,激起冲天水柱;有的飞过了土丘,砸在了后面的山林里,只压断了几棵大树。
只有两发炮弹,运气极好地命中了敌军阵地,但都没能直接威胁到那些投石机和床弩,反倒是在蜀军的士卒中间犁出些血花来。
“继续填装!调整仰角!”
“不要急!看准了再打!”
军官们大声呵斥着,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装填新的火药和炮弹。
而与此同时,滩头上蜀军的反击也终于来了。
“放石!放箭!”
投石机齐齐发威,巨石呼啸砸向江面,床弩则是瞄准了战船上奔走的士卒,再没去做那种射击船身的无用功。
双方就这么隔着老远,开始火力对轰,可无论怎么看,也是荆襄的战船更吃亏一些,因为铁甲战船、滑轨火炮这些东西,所创造出来都是为了应对江面作战的,可谁能想到蜀军居然吃亏后就转成了这种打法?!
“就是现在!抢滩登陆!”
一直用千里镜观察局势的刘水生断喝一声,果然传下军令,数十艘走舸立刻从铁甲船之间的缝隙中窜出,借着炮火的掩护,拼命地向着滩头划去。
两千名刀盾手和长矛手,以及五百弓弩手,还有五百神机营士卒,顶着蜀军的投石和箭雨,冲向敌军。
“躲避!”
突然,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直接命中了一艘正在疾驰的走舸!
只听一声巨响,那艘木制走舸在巨石的撞击下,直接四分五裂!
船上的三十多名荆襄士卒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便与碎裂的船身一起,被砸入了江水之中。
但这惨烈的一幕,并没有让其他走舸有丝毫的退缩。
“冲!冲过去!”
“搁浅了!下水!”
当走舸距离滩头还有二十多步时,船底摩擦到了江底的浅滩,带队的军官身先士卒,跃入江水,而先后到达的士卒们也纷纷跳下船只,高举刀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滩头狂奔。
江水的阻力极大,每一次迈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且还要注意不时从天上下的巨石,以及呼啸的床弩弩箭,而前方的土丘上,蜀军的弓箭手已经站了起来,开始对着这些正在水中艰难跋涉的靶子,倾泻箭雨。
“举盾!”刀盾手们将木盾高高举过头顶,护住自己和身后的同袍。
箭矢钉在盾牌上,笃笃作响,不时有人中箭倒下,在江水中痛苦地挣扎。
“冲上去了!”
终于,第一批士卒踩到了坚实的滩头碎石,没有丝毫停歇,立刻向着前方的壕沟冲去。
“杀!!!”
就在这时,壕沟侧翼的蜀军重甲步卒,竟是早就埋伏好了等待着这一刻,纷纷涌了出来!
他们结成密集枪阵,朝着那些正在硬扛箭雨,立足未稳的荆襄登陆部队发起了反冲锋!想趁着荆襄军队刚刚上岸,阵型散乱,一口气将他们赶回江里!
“神机营!列阵!开火!”神机营军官的厉喝声在滩头上响起。
此时也在闷头冲锋的神机营士卒,根本来不及排成标准的三段击阵型,只能在刀盾手的缝隙中,匆忙举起火枪,对着冲过来的蜀军阵列扣动扳机。
一阵散乱的排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蜀军甲士,立刻倒地暴毙,但在没有列阵的情况下,每开一枪就需要重新装填的火枪终究显得火力稀疏,根本无法阻挡蜀军那决死的冲锋势头。
“他们停了!冲上去!剁了他们!”蜀军的校尉红着眼狂吼。
双方的距离,居然就在这一轮装填之间,拉近到了十步之内!
“长矛手!顶上去!”
“刀盾手!护住两翼!”
千钧一发之际,荆襄的长矛手从后排怒吼着冲了上来,双手紧握长矛,借着冲刺的惯性,狠狠地与蜀军的枪阵撞在了一起!
长矛刺穿肉体,鲜血狂喷,两支军队,在这片宽阔的滩头上,如同两股相撞的洪流,直接绞杀在了一起。
完全没有了阵型,没有了战术,只剩血腥肉搏!
刀砍、枪刺、盾砸,甚至用牙咬!
而就在这时,江面上又出现了数十艘走舸,显然是荆襄军又派出了后援兵力,而在最前方的船首,楼英一身银甲,提着长剑,不仅不惧那漫天的巨石箭雨,反而是身先士卒地跳下船只,带着士卒们朝着蜀军迎头杀去。
一名蜀军的重甲长枪兵看到她,怒吼一声,挺起手中长枪,毒辣地刺向她的咽喉。
楼英眼神冷冽,不退反进,在枪尖即将触及她的瞬间,身体向左侧一偏,长枪贴着她的脖颈擦过,而她的右手顺势一挥,剑刃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轻而易举地划开了那士卒的咽喉。
鲜血彪射而出,溅了楼英一身。
“保护将军!”几名亲卫怒吼着冲上来,护在楼英周围。
而在战场的另一边,一名身材魁梧的蜀军偏将,手持一把厚背砍刀,已经连砍了数名荆襄士兵。
他看准了楼英这名女将的显眼装扮,知道这是条大鱼,狂吼一声,推开挡在面前的士兵,发狂般向着楼英冲来。
“死娘们,纳命来!”
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刀势大力沉,楼英知道硬接必吃大亏,连忙脚步轻灵地向后滑出半步,大刀砍在滩头的碎石上,火星四溅。
而双方的亲卫此时也已经正面对撞到一起,捉对厮杀,楼英趁着蜀军偏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个前冲,那偏将抬手抓来,楼英却只将长剑一转,刺向腋下,直至没柄!
那偏将双眼凸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战场上用刀的比用剑的多,自然是因为刀更适合搏杀,但眼前这女子看起来弱不禁风,怎的使剑使得这般好,好生厉害...
他的思绪到此为止,身躯轰然倒下,眼下滩涂上双方将领带上亲卫的厮杀本就被其他士卒所关注,眼见蜀军偏将战死,蜀军的士气顿时受挫。
而就在这时,江面上的战局也迎来了转机。
在经过了数轮的校准射击,尤其是滩涂上因为登陆成功的荆襄士卒吸引了不少注意力的原因,荆襄铁甲船上的炮手们,终于命中了土丘上那架最大的、也是对江面威胁最大的投石机!
木屑纷飞,那架高大的投石机轰然崩塌!
由此,双方的火力对轰终于是荆襄渐渐占据上风,土丘上的蜀军失去了远程压制能力,再也无法对滩头形成火力支援。
滩头上的蜀军见后援断绝,又被荆襄大军咬住,阵型终于开始动摇。
“敌军败了!掩杀过去!”
仍在作战的楼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厉声高呼。
荆襄的刀盾手和长矛手士气大振,趁势发起了凶猛反扑。
蜀军节节败退,被一步步逼出了壕沟,逼向了身后的悬崖和江边。
“退!撤退!”
失去战意的蜀军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他们抛弃了阵地,转身向着后方的山林逃去。
而那些被逼到江边的蜀军,更是绝望地跳入了湍急的江水中,试图游到对岸。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早已经在江面上游弋的荆襄走舸。
“放箭!”船上的弓弩手冷冷松手。
箭矢入水中,那些在江水中拼命扑腾的蜀军士兵,一个个沉底,连江水都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半个时辰后。
神女峰北岸滩头阵地,彻底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