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赌上一赌（2/2）

饶是李阙再有涵养，那张干枯的脸上也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眼角那层层叠叠的皱纹猛地抽紧，浑浊眼珠里的幽绿光芒骤然跳了一跳。

他压下翻涌上来的怒意，声音却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慢悠悠了：“韩师弟，那你想如何？不若我们二人就在这里做过一场？”

“那可不敢。师兄年事已高，若是伤到师兄，我可就罪过罪过了。”韩青的语气诚恳极了，但表情分明是在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师弟莫要逞口舌之利。”李阙的嗓门终于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被捅了痛处的愠怒，“我虽老矣，但不是师弟这点修为能伤到的。”他平生最恨别人拿他的年纪说事。

他不过五十出头，可这副风烛残年的模样看上去像八九十岁。那都是年轻时修行鬼道过于激进，无节制地耗损寿元所留下的债。旁人只看到他日渐枯槁的躯壳，却不知这副躯壳里封着一个何等疯狂的东西。

韩青见他动了怒，心里反而多了几分笃定。他本来就是故意要激怒这老鬼的——人在发怒的时候最容易露底。“师兄莫要生气，师弟这也是为师兄着想。”他依旧是那副诚恳到让人想抽他的语气，但下一句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不如这样吧。师兄杀这几个凡人，我杀师兄的这两个下人，看哪个先得手。师兄若赢了，矿奴以后加五成。我若赢了，这矿上的矿奴放一半，以后送来的矿奴数量减一半。如何？”

侏儒和老书生吓得面色惨白。侏儒的大小眼里同时涌出恐惧，三根痦子毛跟着嘴唇一起乱颤。老书生那巨大的脑门上冷汗涔涔而下，面颊上那两团桃红剧烈地抽搐着。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师傅身后又缩了半步。

李阙沉默了。

他没想到韩青能把话说得这么硬——不是硬在语气上，是硬在赌注上。

他拿韩青的人做人质，韩青就拿他的人做人质。他赌矿奴数量，韩青就反过来赌矿奴减半。他不按套路出牌，也不是那些把门规挂在嘴边的宗门弟子该有的做派。这让李阙心里更没底了。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李阙的耳边响起了。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一缕风从耳廓里钻进去直接灌进了脑子里。“答应他。现在正是需要人牲的时候，少了这么多数量，计划会延迟至少一年半——你可没有一年半的活头了。”

李阙的心中默念：“我当然知道，哪个需要你多嘴。不过看这小子的样子，怕不是真有什么后手。”

那声音又说：“他再厉害不过是个练气八层的小鬼。我教你的那些手段还怕解决不了他？有我在，放心干便是。”

李阙又沉默了片刻。他浑浊的眼珠里那点幽绿的光芒连闪了好几闪。然后他抬起头，那张干枯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看来师弟是技痒难耐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干涩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便与师弟赌上一赌。”

话音落下，他藏在袍袖下的那只手猛地挥出。那只手枯得像是一截被烈日暴晒了的干柴，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指节粗大而扭曲，指甲又黑又长。

随着他的挥动，一股黑云从他的手掌中浮现——不是烟，不是雾，是更浓稠的，像是把一整锅墨汁倒进了水里，翻涌着、膨胀着，在他掌心上方凝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

矿场上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明明还是午后，空气却冷得像是进了冰窖。

韩青偏过头，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后周义一人能听见。

“跑。”

那团黑云在李阙掌心越转越快，矿场上的空气被抽得呼呼作响。

侏儒和老书生捂着胸口往两侧退开，二百多具行尸蹲抖如筛糠。周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韩青已经回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周义咬紧了牙关。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扯了一把身后还在发愣的弟兄，又一把拽过那个瘦弱少年和他病重的弟弟。

十几条汉子弯着腰，贴着矿渣堆的边缘，快速地往矿洞的方向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