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母碑(2/2)
“碑上无名,名归旧处。”
“魂有归路,邪无借口。”
“归!”
他将右手按在石片上。
石片上的“影”字顿时变淡。
与此同时,五人的影子重新从黑暗中显出来,贴回各自脚下。
影邪残破的身体发出一声低鸣,化作一层黑灰,钻入石缝。
石片落在黄纸上。
“影”字已经空了。
倒井方向传来水声。
黑水下降了一寸。
第九块“生”碑上的红光又暗了一截。
陆远将空白石片收起,目光转向石室顶部。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两侧插着旧式木桩,木桩上挂着已经腐烂的白纸条。
纸条被山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母。”
林照玄看着那条石阶。
“这就是下一关?”
“是。”
陆远擦去刀上的黑灰。
“影碑已空,山根会立刻补位。”
“下一块碑不会再派一缕碑魂过来。”
王成安问:
“那会是什么?”
陆远抬头。
石阶尽头,传来一声木门开启的声音。
随后,一个女人在黑暗中轻声说道:
“孩子,该进屋了。”
陆远握紧刀,率先踏上第一阶。
“是守母碑的邪祟。”
“它要用活人的生气,给一具没有母亲的空壳重新造胎。”
“从现在起,谁都不要碰林中的白纸,谁都不要进门。”
许二小、王成安等人随后跟上。
众人刚走出三十余级石阶,身后的石室便轰然合拢。
回头看去,来路已经变成一面完整的石壁。
石阶尽头,出现一座关外常见的木刻楞。
屋顶压着厚厚的雪,窗纸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前立着一口铁锅,锅里没有水,却冒着白气。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
风铃没有随风响。
它们在一声声婴儿啼哭中,自行摇动起来。
“呜哇……”
“呜哇……”
木屋的门慢慢打开。
门内坐着一个穿白棉袄的女人。
她背对众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没有婴儿,只有一截被红线缠住的木头。
女人轻轻拍着木头,哼唱关外民间的催眠调子:
“睡吧,睡吧,山里雪大。”
“睡吧,睡吧,外头没家。”
唱到最后一句,她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上长着三张嘴。
三张嘴同时开口:
“谁来做孩子的母亲?”
院中积雪忽然下陷。
八只苍白的手从雪下伸出,抓向众人的脚踝。
陆远抬刀插入门槛前的冻土,厉声道:
“都站在石阶上!”
“别下雪地!”
众人立即收脚。
那些手抓了个空,指甲在石阶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响声。
女人抱着襁褓站起身。
她没有走下台阶,只站在门内,静静望着陆远。
“你不进来?”
“母碑不入屋。”
陆远道。
“屋是人的屋,碑是山的碑。你既借屋行法,便已失了母位。”
女人三张嘴同时笑了起来。
“你说错了。”
“这屋里没有人。”
“所以谁进来,谁就是孩子的母亲。”
陆远捏住一枚朱砂钉,递给林照玄。
“钉门右角。”
又递给宋青禾一枚。
“钉门左角。”
他自己取出最后一枚,站在门槛正中。
“母为护生,不为养邪。”
“咱们不进屋,先让它把屋里的东西吐出来。”
陆远抬手结诀。
两手十指交叉,拇指相压,随后同时向外分开。
“开胎门。”
女人的三张嘴骤然停止笑声。
“你敢!”
陆远将朱砂钉刺入门槛。
“开!”
木屋内的灯火刹那间变成惨白。
地面、墙壁、屋顶,所有木板缝里同时渗出黑水。
那黑水汇聚到女人脚下,将她怀中的木头一点点托起。
木头表面的红线自行断裂。
里面露出一张张叠在一起的纸人脸。
每一张纸人脸上都写着一个“母”字。
陆远看了一眼,便道:
“真正的母碑不在女人身上。”
“在她怀里的木胎里。”
女人抱紧木头,身影迅速膨胀。
白棉袄被撑裂,黑色树根从袖口和衣襟中钻出,扎入木屋四壁。
那三张嘴同时念出一段古怪的乡间催生歌。
歌声一起,石阶上的众人便感觉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腹中往外拱。
许二小脸色发白。
“这是什么法?”
“借胎歌。”陆远道,“捂耳朵没用,声音已经进身了。”
他将手掌按在自己心口,左手掐“护心诀”,拇指压住中指,食指伸直,点在膻中穴前方。
“心火不降,脾土不陷。”
“胎声入耳,不入骨。”
“外歌为客,内炁为主。”
“守!”
众人跟着他的动作,将手按在心口。
陆远又道:
“不要跟着它的节拍呼吸。”
“各自数七息,长吸,短停,缓吐。”
“气不乱,身中便不会替它生东西。”
女人见催生歌无效,猛地将怀中木胎扔向石阶。
木胎落地,裂成八瓣。
八个纸人从里面爬出,手脚细长,头部都写着“母”字。
它们沿着石阶向众人扑来。
陆远没有上前追击,而是将一把白盐撒在台阶边缘。
“二小,红布封左。”
“成安,算盘压右。”
“照玄,墨线横门。”
“清禾,油灯照胎,不照人。”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许二小将红布系在石阶左侧木桩上,另一头绕过最先扑来的纸人。
纸人一碰红布,身上的“母”字便开始渗血。
王成安用算盘残框压住右侧台阶,纸人从旁边爬过时,残框中的木珠自动滚动,发出一阵杂乱的响声。
每响一下,纸人的动作便慢一分。
林照玄把墨斗线弹过门槛。
朱砂线与木屋中的黑水相撞,发出“嗤嗤”的轻响。
宋青禾提灯照向裂开的木胎。
灯光落下,木胎内部浮出一个细小的石碑轮廓。
碑上刻着一个极淡的“母”字。
陆远看见那字,立刻明白了破法所在。
“不要打纸人!”
“把它们赶回木胎!”
“母碑的字还在胎里,纸人只是外壳!”
众人改变手法。
许二小不再用红布抽打,而是借红布回缠,将纸人一只只逼向木胎。
王成安以算盘残框敲击地面,每敲一下便喊一声:
“归胎!”
林照玄用墨线封住两侧,宋青禾将油灯稳稳照着木胎,不让灯光偏移。
陆远站在最前,双手结“收胎诀”。
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绕左掌画圈。
“胎为屋,母为门。”
“门不开,邪不生。”
“纸归木,名归碑。”
“借来的母,退回山根。”
“收!”
八个纸人同时发出尖叫,身体被红布、算盘声和墨线逼回木胎。
女人疯狂挣扎,四壁的树根全部朝陆远扑来。
陆远拔刀,刀锋连斩,切断迎面而来的黑根。
每斩断一根,木屋便塌下一截。
女人三张嘴同时喊道:
“你毁了屋,孩子就没了!”
“屋不是孩子。”陆远道,“你也不是母亲。”
他最后一刀刺入木胎中心。
刀尖没有碰到石碑,只在木胎外壳上刻下一个“归”字。
“母归其位,胎还其土。”
“邪神借生,今日断乳。”
“断!”
木胎轰然合拢。
女人的三张嘴同时闭上,黑根如同失去水分的藤蔓,迅速缩回木屋缝隙。
门内那盏惨白的灯熄灭了。
整座木屋在一阵沉闷的木裂声中向内塌陷。
雪地重新平整,只留下一个半埋在土中的黑色石片。
石片上“母”字已经空了。
陆远将石片收起。
山腹深处传来一声极其遥远的低吼。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野兽,更像某种庞大存在隔着厚重岩层翻了一次身。
九块石碑中的“生”碑红光骤然暗下。
倒井方向,黑水沸腾。
阿生的声音从山风里传来:
“它醒了。”
陆远抬头看向白桦林更深处。
林后原本只有一片漆黑,此刻却亮起了三盏油灯。
一盏在左。
一盏在右。
一盏在正中。
三盏灯后,隐约立着一座更大的石门。
门上没有门神,没有匾额,只有一道横着的裂口,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陆远握刀走下石阶。
“继续走。”
“母碑已空,下一关是家碑。”
没有人问邪神什么时候出现。
他们都看得出来。
那座石门之后,便是主窟真正的入口。
而石门上那道闭着的裂口,正在一点一点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