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退烧(2/2)
三息里谁都没有说话——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两个在一起待了十四年的人之间的那种沉默:不需要开场白,不需要过渡,不需要'你感觉怎么样'这种废话。沉默本身就是对话的一部分。
三息之后,陆晏开口了。
'疼吗?'
两个字。问的方式和平时问'吃了没有'、'睡了没有'一样——日常的、随意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他把这两个字从他能想到的所有表达方式里选出来了——因为它是最简单的、最不煽情的、最像'正常'的。
赵长缨看着他。
他的嘴动了——嘴唇上的痂随着动的幅度被拉扯了一下,有一处小的痂被拉开了,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血。他说话了——声音比在渔寮里的时候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被挤出来的、只有气流没有声音的沙哑了。有声音了,虽然低,虽然细,但能听清。
'疼。'
一个字。
回答的方式和问的方式一样——简单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疼就是疼——腰上的刀伤疼,右臂的箭伤疼,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在疼。他没有说'还好',没有说'撑得住',没有逞强。因为面前坐着的人不需要他逞强——在陆晏面前,他不需要伪装任何东西。
陆晏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好养着。'
五个字。说完了之后,他没有继续说——没有说'缺什么跟范福讲',没有说'药我让人从莱州买',没有说'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些话不是不该说——是不需要说。赵长缨知道这些事不需要他来说,陆晏知道赵长缨知道他知道。两个人之间有太多不需要说的东西——说了反而轻了,不说反而重。
赵长缨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不是笑——他疼得没法笑。是那种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东西——一种回应,一种'听到了'的回应。
然后他闭上了眼。
不是睡——是累了。刚退了烧的人说几句话就累了——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搬一块砖,搬了几块就没力气了。他闭着眼,但呼吸是均匀的——不是前两天那种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呼吸了,是正常的、慢的、每一次起伏之间间隔恰当的呼吸。
陆晏没有走。
他坐在木头墩子上,看着赵长缨闭着眼的脸。赵长缨的脸在白天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每一道棱角、每一根胡茬、每一处伤疤和新的伤口,都清清楚楚的。他的脸比围城之前瘦了一整圈——颧骨凸了出来,下颌尖了,眼窝深了。但骨架还在——那个骨架是陆家祖父留下来的辽东基因,大的、硬的、撑得住的骨架。
他坐了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赵长缨没有再睁眼——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陆晏分不清。但不管睡没睡,他的呼吸一直是均匀的,均匀到像是一面钟在走——又像了,又像那面钟了。赵长缨在城头上磨刀的时候,声音的节奏是这样的。现在他的呼吸的节奏也是这样的。那面钟没有停——只是换了一种走法。从'嚓嚓嚓'变成了'呼——吸——呼——吸'。
半个时辰之后,陆晏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尽量轻——不是怕吵醒赵长缨,是一种本能的、在病人旁边放轻动作的习惯。他从木头墩子上站起来,把墩子轻轻推到墙角,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长缨躺在铺板上,褥子盖到了胸口,脸朝上,嘴微微张着。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光是暖的,真正的暖,不是灯的暖,不是烧的暖。是太阳的暖。
二月初的太阳。
冬天快过去了。
他走出了营房,把门带上了。这次他没有留缝——不需要了。不需要透气了,不需要老水手每隔一个时辰进来灌水了。赵长缨会自己喝水——退了烧的人会自己喝水,自己翻身,自己说话。
他会好的。
陆晏站在营房门外的石板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蓝的——二月的蓝,淡的、高的、没有云的蓝。海风从南面来,把岛上的松树吹得微微摇着,松针在风里发出一种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在石板路上站了两息。
然后他往自己的营房走。
走的步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不弯不晃。背挺着。
桌上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搜索队的报告要看,人员重编方案要批,莱州商线的恢复计划要定,还有一份关于朝廷可能招安的分析要和沈青讨论。
事情不会等人。
但人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