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活着的代价(2/2)
但他不能因为那层东西就改变他的答案。
'少爷,'他开口了,声音是平的——和陆晏说话的方式一样平,'这是我的事。'
五个字。
'这是我的事'——不是在反驳,不是在抗命,不是在说'我不听你的'。这五个字的意思比字面上的意思更深:它的意思是——断后、留在最后、把命填进去挡住叛军——这些事不是陆晏安排给他的任务,是他自己选的。选择是他的,不是陆晏的。陆晏可以不准他再干,但他可以不听——不是因为不忠,是因为忠的方式他自己说了算。
他保护陆晏的方式不是陆晏能规定的——就像影子跟人走路的方式不是人能规定的一样。人往前走,影子就在后面;人停下来,影子就停在脚下。影子不会因为人说'你别跟了'就不跟——影子不听这种话。
两个人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大约有十息——也许更长,也许更短,谁都没有数。沉默里面有什么?有两种固执碰在一起之后发出的、无声的、像是两块铁靠在一起时才有的那种微微发热的摩擦。陆晏的固执是'我不准你死',赵长缨的固执是'我保护你的方式我说了算'。两种固执都不会让步——因为让步了就不是这两个人了。
十息之后,谁也没有再说。
不是无话可说——是该说的都说完了。九个字和五个字,加在一起十四个字,两个人之间十四年的关系,浓缩成了十四个字,每一个字刚好对上一年。
陆晏没有继续劝——他知道劝不动。赵长缨是他见过的最固执的人之一——另一个是他自己。两个固执的人撞在一起,不会有一方让步,只会有一方先闭嘴。
先闭嘴的那个人是陆晏。
不是因为他输了——是因为他选择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较劲。较劲的结果是什么?是赵长缨答应他'以后不这样干了'?就算答应了,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是会这样干——因为那是他的方式,不是陆晏的命令能改的。
有些事改不了。
像是铁的性质——铁硬了就是硬的,你可以把它烧红了打成别的形状,但等它冷了之后它还是硬的。赵长缨是一块冷铁——你打他的时候他会弯,你松手他就弹回来。
陆晏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不拖泥带水。他从木头墩子上站起来,把墩子推到了一边——没有推回墙角,就放在原地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两息——这两息里他的背是对着赵长缨的。他的背挺着,肩膀是平的,长衫的后摆垂着,没有被风吹,很安静。
然后他走出去了。
门关上了。
营房里剩下赵长缨一个人。
赵长缨靠在墙上,看着关上了的门。门是木门,门板上有几条裂缝,门缝里透进来几道窄窄的光——和陆晏前几天来探病时从门缝里留的那条光不一样,那条光是留给他的,现在的光不是留的,是门板旧了自己裂出来的。
他的左手搁在腿上——手指微微弯着,像是刚才握了什么东西又松开了。没有握什么——他的刀不在手边了,被范福收走了。他的手攥了一个空。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少爷,'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出声,嘴唇都没有动,是纯粹的、只在脑子里响了一下的声音,'你不准我这样干,但我不能答应你。不答应不是因为不听话——是因为你活着比我活着重要。你活着,能做很多事;我活着,只能做一件事。那一件事就是——让你活着。'
他没有说出来。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窗外的天还是蓝的,二月的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凉的,轻的,带着海面上的盐味。风吹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头上的几绺乱发吹动了——发丝在他的颧骨上划来划去,痒的,但他没有伸手去拨。
他在那个风里坐着。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