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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无妄之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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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麟刚落座,那铺子外头看热闹的闲汉、铺子里头低头吃早点的食客,虽然不敢大声说话,却都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你瞧瞧,方大人又来了。哎哟喂,那腰弯得,都跟个虾米似的。”

“可不嘛!张老太爷昨儿个才出门遛弯,今儿个方大人就赶来了,这鼻子比狗还灵呢。”

“什么鼻子灵?那是人家消息灵!张老太爷家的事,方大人哪一件不是头一个知道?”

“说来说去,不就是指着张老太爷家那位在京城里当首辅的公子吗!

这方大人,别的本事没有,拍马屁的本事,我看全荆州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嘘——小声点儿!人家再怎么说也是知府,你我小民,惹得起么?”

几个正在说闲话的食客,见门口那四个挎刀的差役目光如刀地扫过来,吓得赶紧闭上嘴,低头扒饭。

可这满铺子的老百姓,心里头却都跟明镜儿似的,知道这方麟方大人,堂堂一府之尊,在这位连举人都没中过的张老太爷面前,卑躬屈膝,曲意逢迎。

图的不过是张居正能再提携一下他方某人继续升官发财。

这荆州城里的人,没有谁是不眼红的,大多都是底下偷偷议论,谁又不敢当着面说出来。

张文明对方麟的献媚,自然是心知肚明,却也并不点破。

这世上的阿谀奉承,他张老太爷这些年来,早就听得多了,习以为常。

再一说,儿子在京城做官,家中总得有个帮衬着走动官场的人,这方麟虽是个马屁精,但做事到底还算殷勤周到,用起来也顺手。

因此张文明对方麟,一向是三分客气,三分受用,三分提防,再加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享受。

方麟见张文明不再说话,便又陪着笑,向何老板要了一碗豆腐脑,一双筷子,也低头吃了起来。

只是他吃一口,便抬头看一看张文明,生怕自己这吃相不够恭敬,让这位老太爷不悦。

二人就这么对坐着,一个细嚼慢咽,一个食不知味。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张文明将那一盅豆腐脑饮尽,才抬眼看向方麟,慢悠悠地说道:

“方大人,你这一大早,不去府衙,巴巴儿地跑到这市井小铺里来,怕不是只为了陪老夫吃这一顿早点吧?”

方麟闻言,手中筷子轻轻一放,脸上刚刚还一直挂着的笑意忽然敛去三分,瞬间换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张文明不禁皱了皱眉头,撇了一眼方麟。

方麟自顾自地先朝四下里飞快地扫了一眼,见那些食客都坐得远了,门口又有自己的亲随把守,这才将身子往前倾得更低,几乎凑到了张文明耳边,压低声音道:

“老世伯果然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小侄……小侄今日来,实在是有一桩要紧的事,非得当面禀告老世伯不可。”

张文明见他忽然间变了一副颜色,心头也不由微微一紧。

但他到底是在荆州城里被官场中的人捧惯了的,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只轻轻嗯了一声,答道:“什么事,说吧。”

方麟却没有急着开口,他抬眼扫过堂周,见无人靠近,才小声说道:“老世伯可曾听说,今年正月里,朝廷在南北两地推行了一件大事?”

张文明皱了皱眉,道:“朝廷的事,老夫一向不大过问,你且直说。”

“朝中已经下了廷议,要重新清丈天下田亩。这清丈,不止是湖广,也不止是江苏,浙江、江西,而是两京十三省,一概丈量,绝无例外。”

张文明听罢,先是一怔,旋即便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道:“清丈便清丈嘛!朝廷自有朝廷的道理。

这田亩不清丈,那些个隐田逃税、飞洒诡寄的弊端,总也除不了根。

老夫早就听人说过,如今好些地方,一个有百亩田的人,只报十亩;倒是有十亩田的,被里甲长硬摊着当百亩上税,朝廷要清一清,也是好事。”

这话一出,方麟顿时觉得张老太爷有些站在岸边看水涨的意思,显然觉得自己与这清丈田亩之事八竿子打不着,根本无需多虑。

方麟听在耳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已暗暗着急。

他替张文明将碗碟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块干净的地方来,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小纸片,朝张文明递了过去。

张文明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抄着几行字,最上头一行赫然写着“荆州府江陵县仰明乡太晖里鱼鳞清册摘抄”几个小字。

明老眼昏花,看了几行便觉吃力,遂将纸片往桌上一放,道:“你这些个字,比蚂蚁还小,老夫哪里看得清?你只说要紧的。”

方麟吞了口唾沫,脸上的笑意登时没有了。

他双眼定定地望着张文明,小声说道:“小侄在府衙户房当值的日子虽然不长,但前些时奉命整理鱼鳞黄册的底档,却无意间瞧见了一桩极要紧的事情。”

“何事?你怎么还卖起了关子?”张文明问道。

“仰明乡太晖里地界上,有一处田产,总数在……八百亩上下。

这八百亩田,原是几家民户的祖业,后来零零散散地转卖了几十手,到了近年,却都归在了一处。

买这田的人,用的不是本名,而是托了一个远房族亲的名头,在县衙里办了投献之约,过了红契。

这八百亩田,虽然地分四至、土分三等,可从头到尾,从来没有在鱼鳞册上真正立过户、纳过税。”

张文明起先还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待听到“仰明乡太晖里”五个字时,脸色已经微微一变。

再听到“八百亩”三个字,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脊背撞在椅靠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双浑浊的老眼倏地瞪大,直直地盯着方麟,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文明的脑中骤然翻起前尘往事,万历三年秋天,方麟到荆州府上任还不到两个月,便寻了个由头登了张家的门。

那日他说来拜见张文明,顺便讨碗茶吃,临走时只留下一篓洞庭山的红橘,说是尝个鲜。

张文明也没在意,收就收了。可到了腊月底,方麟又来了,这回带的是两坛子川西老窖,外加一个沉甸甸的锦匣。

张文明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田契,他数了数不多不少,正是太晖里七里桥边的一百二十亩水田。

张文明当时吓了一跳,连连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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