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安静超过半刻钟,就该回头看了!(2/2)
李信率三万轻骑出蓟城北门的消息传到甘泉宫时,楚云深正趴在地上捡碎片。
陶碗,四只。
赵姬当年从邯郸带来的那套,灰褐色,釉面粗糙,碗底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赵姬的名。
不值钱,但从邯郸到咸阳,两千里路,赵姬什么都丢了,就这四只碗一直带着。
后来她搬进了甘泉宫,铜器、漆器堆满了架子,这套碗被挤到最角落。
楚云深刚来那几年用它吃过饭,粟米粥盛在里头,碗边总是烫手。
现在碎了,四只全碎了。
胡亥把架子上够得着的东西全扫了下来。
铜壶没事,漆盘裂了一道,陶碗,陶碗不经摔。
楚云深蹲在地上,把最大的几块碎片拼了拼。
碗底那块还在,刻痕完整。
他把碎片收进一个布袋里,没说话。
胡亥坐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一块碗沿碎片,往嘴边送。
楚云深一把抽走。
胡亥的嘴瘪了,眼眶红了,嘴角往下撇。
这是嚎哭的前奏,楚云深太熟了。
“别哭。”
嚎。
意料之中。
楚云深深吸一口气,把胡亥抱起来。
两岁多的孩子沉得出奇,像抱了一袋粟米,还是会踢腿扭腰的粟米。
他把胡亥放进角落里围起来的木栏。
这个木栏是他前天让小宦官钉的。
四块木板围成一圈,齐腰高,里面铺了软垫,扔了两个布球。
简易婴儿围栏,战国版。
胡亥被放进去,哭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软垫,又抬头看了看木板的高度,伸手够了够。
够不着边。
楚云深松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满地的狼藉。
碎陶片,泼了的墨,被扯下来的帛书,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掀翻的炭盆。
好在炭火早灭了,只剩灰。
他一边收拾一边默念。
两岁,才两岁,不能打,不能骂。
九年义务教育告诉他,幼儿的破坏行为是探索世界的方式,要引导,不要压制。
楚云深把碎片扫到墙角,用湿布擦了地上的墨。
身后安静了。
他擦了三下,停住。
安静了,胡亥安静了。
楚云深的后脖颈发凉。
经验告诉他,胡亥安静超过一刻钟,必有大事。
安静超过半刻钟,就该回头看了。
他回头。
血压上来了。
胡亥不知怎么从软垫底下翻出了一根火折子,那是楚云深前天晚上点灯用的,随手扔在榻边,被软垫盖住了。
木栏挡不住一个会翻东西的两岁孩子。
胡亥正蹲在楚云深的鸭绒被旁边。
被子搭在木栏边沿,一角垂进栏内。
胡亥两只手捏着火折子,嘴凑上去,腮帮子鼓起来。
他在吹。
被角上,一簇火星正在变亮。
鸭绒遇火。
楚云深的脑子炸了一瞬。
下一瞬他已经冲过去了,三步并两步,膝盖磕在木栏板上,一把扯起被子甩到地上,抬脚踩。
踩了四五下。
鸭绒这东西,一烧起来缩得快,火苗不大,但烟大。
焦糊味夹着羽毛烧焦的臭味一起涌上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火灭了。
被子上一个巴掌大的洞,边缘焦黑,绒絮从洞口露出来,烧成灰的部分一碰就碎。
胡亥坐在木栏里,手里还攥着火折子,仰头看着楚云深。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胡亥的嘴又瘪了。
这回不是假哭的前奏,是真被吓到了。
楚云深刚才冲过来的动作太快,声音太大。
嘴一张,嚎。
这一嗓子比之前所有的都响,震得楚云深太阳穴突突跳。
哭声传出院子,隔壁的小宦官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对上楚云深的目光,又缩回去了。
没人敢管。
王上说的,胡亥交给亚父,亚父说了算。
楚云深蹲下来。
他没看胡亥,他看着被子上那个洞。
焦糊味还没散,屋里灰蒙蒙的,是鸭绒烧出来的灰。
楚云深蹲在那里,看着那个洞,一动不动。
胡亥哭了一阵,见没人理,声音渐渐小了。
他抽抽搭搭地打嗝,鼻涕糊了一脸,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想要人抱。
楚云深没动。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他才两岁,不懂事,你是成年人,你要冷静。
他差点把整个屋子点了。
引导,不要压制,正面管教。
正面管教个屁,老子被子没了。
楚云深闭上眼,又睁开。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
他从木栏里把胡亥抱出来,放在榻上。
胡亥还在抽泣,伸手抓他的衣襟,被他轻轻掰开。
然后他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小宦官,缩着脖子,一脸别叫我别叫我的表情。
楚云深看着他。
“去把扶苏叫来。”
小宦官点头,转身要跑。
楚云深又开口了,“告诉他,我要给胡亥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