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岭脊残基(1/2)
西北哨塔的铁门在风中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迴荡在冰冷的夜色里。
叶楠在这座残破的建筑內独自度过了一夜。
他在角落里坐下,並未像往常那般生起一炉道火,也未曾闭目搬运体內的仙气法则。
他就这般单纯地靠著塔內斑驳的墙角,双臂自然垂下,安静地坐到了后半夜。
月光自塔顶残破的砖瓦缝隙间漏落下来,零星地洒在粗糙的地面上。
这几缕月光呈现出几条细细的银白线条,在落到青石地砖后弯折了数道痕跡,最终斜斜地靠在乾裂的墙根
隨著高空上的云层缓慢移动,地面的银线也在缓慢地挪动著方位,一寸寸地在乱石堆中挪开。
待到后半夜,一片厚重的黑云飘过,將最后一丝残余的月华彻底遮蔽。
塔內的视线骤然间昏暗了下来,连地面的青石轮廓也无法再以肉眼辨清。
唯有檐角外侧的冷风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狂风在撞击到这栋古老的建筑后,被坚硬的石壁硬生生地切分成了两股急速掠过的气流。
这两股气流顺著弧形的塔基外侧飞掠而过,在南侧的空地上再次正面交匯,激盪出一阵阵持续不断的低沉风鸣,隨后方才散向更远处的荒原深处。
天亮时分,盘旋在塔外的这股恶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著。
冷冽的气流沿著粗糙的塔壁贴地滑过,顺带著绕过了墙根处那道早已乾涸的旧浅坑边缘。
气流带起了一层轻薄的灰土,然而这层黄色的浮土才刚刚扬起半尺高,便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法则的压制一般,瞬间又软绵绵地落回了原本的地面上,没有散开半分。
叶楠自墙角站起身,身上那件灰色布袍没有沾染上半点尘埃。
他並未立刻转步走回南侧的高地大营,而是迈开步子,顺著哨塔北侧一条人工挖掘出来的浅沟,不紧不慢地朝著荒原更深处的未知区域走了过去。
“此地的地脉虽然断了,但这风向却有些古怪,倒像是有人在百里之外用阵法刻意引动的一般。”
叶楠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自言自语。
他对於天地法则的感知,在踏入仙皇后期之后已经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进境,任何一丝气流的偏差都无法逃过他的神念。
约莫前行了两里地的路程,他的靴底踩上了一处地势略微高出周围少许的碎石小平台。
叶楠在平台中央停下了脚步,负手而立,一双深邃的眼睛缓慢地扫视了一圈周边的地理环境。
站在这个特意挑选的制高点望去,能清晰地看清极远处几道起伏不定的丘陵轮廓,以及荒原最尽头那条模糊不清的地平线。
在哨塔的西北方向,同样横亘著一道不高不矮的孤零零山岭。
岭脊表面上看不到任何绿色植被的存在,入眼儘是一层厚重的褐灰色碎石。
这些碎石顺著山势倾斜的方向一路平铺下来,没有任何明显的起伏,显得平整得有些异样。
叶楠站在平台上多驻足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他的视线在那道矮岭的下沿坡面上停留了约莫五息的时间,隨后像是彻底確认了心中的某个微小细节一般,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沿著来时的乾涸河床原路返回。
当叶楠的灰色身影再次出现在哨塔下方时,帝尊早已在塔基外侧一块被散修们合力平整出来的巨大石面上坐了有一阵子了。
他瞧见叶楠自远处的荒原深处走回来,便將右手自然地靠在膝盖旁边的刀柄上面,沉声开口:
“盟主,去瞧过北边那道岭了”
叶楠走到石台前,微微頷首:
“去瞧过了,地表被人动过。”
“嘿,果真瞒不过盟主的法眼。”
帝尊右掌在刀鞘上轻轻拍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冷芒:
“我方才抓了两个路过的散修打听了一下,前些年那岭脊上確实一直住著天闕道统的一支巡防队伍。后来大泽的迷雾逼近,大教內部为了保存元气,便把人全数撤回了內门,只可惜他们撤走的时候,做事有些手脚不乾净,並没有把最底下的阵基给彻底抹乾净。”
叶楠停下脚步,神色依旧平淡如水:
“那就派人去抹乾净,莫要留了尾巴。”
“属下明白,我已经让王鹏从大营那边调配物资过来了,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到了后方。”
帝尊正说著,山坡下便传出了一阵沉重的板车轮轂摩擦声。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时分,王鹏便亲自带著几名体壮的荒域旧部赶到了这处新哨塔。
他们用板车从后方营地那边运过来了几卷厚实的粗糙布料,以及一块早就被內门工匠打磨得极其圆滑的青色符石。
这块符石的表面用硃砂细笔极规矩地描了一条寸许长的直线,线条走势笔直无比,中间没有任何一丝突兀的弯折。
王鹏擦了拍头上的汗水,在哨塔周围的几个特定节点上,各塞了一块从矿场里挑出来的碎五色矿石。
隨后,他指挥著两名散修,把那块沉重的硃砂符石平稳地放进了塔基正下方一处预先掘出来的二尺浅坑里面。
填上新土,將坑面细细地抹平之后,他又抬起右脚,將一块大如磨盘的平整乱石压在了上面。
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王鹏並没有立刻起身离去,而是蹲在那处浅坑旁边,眼神盯了一会儿。
直到確认填土后的表面没有露出任何法力波纹的异常溢出,他这才缓缓站起身子,用粗糙的鞋底把那块大石头周围的一些鬆散泥土踩了十几脚,直到彻底踩实方才罢手。
“盟主,这样布置,外围的隱匿法阵应该能再撑上半个月。”
王鹏走到叶楠身前,极其恭敬地抱了抱拳。
叶楠看了一眼脚下的乱石堆,声音清冷:
“做的不错,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在夜间动用大规模的火系法术。”
“属下遵命!”
王鹏应了一声,隨即便急匆匆地带著人退到了后方的临时仓库里,继续清点那些运过来的木料。
叶楠在哨塔的外围独自走了一圈,他弯下腰,在路边的枯灌木丛里隨手捡起了一根不知被风吹落了多久的枯黑色树枝。
他拿著这根枯枝,在塔基外侧的一处平整地面上,极为隨意地画出了一道扁平的弧线。
这道弧线的弧度划得极小,从哨塔基座的北侧边缘起始,绕过了地势低洼的东北角,最终在塔基东侧的乱石堆旁缓缓收尾。
做完这一切,他隨手將枯枝扔进了远处的河床里。
帝尊坐在一侧,一双清冷的眼睛看著地面上那条刚画出来的模糊弧线,期间没有多说半个字。
但他体內的神念已经在剎那间运转了数十次,將那条弧线的每一个起伏节点都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盟主这画的……是逆风的因果线”
帝尊在心中默默思量。
他虽然修的是杀伐刀道,但也瞧得出这条弧线正好將檐角切分出来的两股气流完美地引向了西边的矮岭,手段不可谓不精妙。
就在当晚的换班时分,负责在界桩方向值守的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赶到了哨塔。
“启稟盟主,王管事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后方大营的人马已经开始著手清点剩余的辟穀丹和矿石物资,这几天便会分批將这些家当运送到更靠北的这处新哨塔来。”
叶楠坐在木椅上,面色不见丝毫波澜:
“让他们按部就班地搬,莫要惊动了西边的人。”
“是!”
传令兵应声退下,夜色再次笼罩了这片寂静的废墟。
到了第三天清晨,西荒的原野上又下起了一场冰冷的秋霜。
伴隨著一阵阵脚步声,第一批负责运送核心物资的荒域车队,终於沿著那条乾涸多年的古老河床,將货物陆陆续续地运到了西北哨塔的下方。
这一次送过来的货物数量其实並不算多。
打头的几辆木车上面,一共也只装了三筐色泽偏暗的低阶矿石,以及几卷用劣质粗绳扎好的兽皮地图。
那几捲地图由於长期放置在潮湿的库房里,最外层的边缘位置此时都已经捲曲得极其厉害了,露出了里面大片发黄的底色。
叶楠此时正独自站在塔外的空地上,他並没有抬起右手去亲自清点筐里物资的具体数量。
他的视线在竹筐上方掠过,敏锐地注意到筐底的这些矿石顏色都显得过分的暗沉,而且每一块矿石的粗糙表面上,都依然清晰地残留著一层只有在深层矿场里面才会有的暗黑色粉尘。
“看来长生仙族在南边留下的底蕴,已经被咱们採得差不多了。”
叶楠看著这些矿石,心中泛起一丝冷意。
不过有这些边角料来稳固哨塔的隱匿法阵,暂时也已经足够了。
他转过身,对著走过来的几名运粮大卒吩咐道:
“把这三筐矿石按本座说的方法分开放置,莫要一股脑地堆在仓库的中间。”
“请盟主示下!”
为首的大卒赶忙躬身行礼。
“一筐紧紧靠住塔基的北侧墙根,一筐搁在东侧地面略微高出来的碎石堆上面,最后一筐,直接搬进塔门內侧的那处阴影里面。记住了,门板与筐沿之间,必须留出足可容纳两个成年人並排通行的宽度,万万不可堵死了退路。”
叶楠一边用脚尖点著地面,一边冷静地下达著指令。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几名体壮的散修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连忙抬起沉重的竹筐,按照叶楠指定的几个方位,小心地將其摆放妥当。
就在当天下午的当口,又有一队约莫三十人的散修队伍从后方大营那边赶了过来。
他们每人的肩膀上都扛著不少防风用的草帘以及粗大的原木料,到了哨塔之后,便开始自发地沿著塔基的外围,叮叮噹噹地搭设一些用作棲身的新棚架。
在动工之前,领头的荒域老卒特意带著人去查看了地面上那条由叶楠画出的弧线。
“大家都给老子听好了!盟主画过弧线的区域,谁的脚底板也不许踩进去,更不许把木桩打在上面!”
老卒扯著大嗓门,对著周围正在干活的散修们厉声喝道。
因此,新搭建的十几座棚架在落桩的时候,极其精巧地避开了那条神秘的因果线。
所有人都在塔基西北侧、那面靠近褐色矮岭的平坦空地上面安营扎寨,落下了第一批粗糙的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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