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君不知(三十三)(2/2)
苏京的目光终于从堂外收回来了,落在李信身上。
“李信。”
李信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看着地面那两摊还没有干透的血迹,一摊大的,一摊小的,在青砖上洇开了,边沿已经开始发干,变成了暗褐色。
“你认罪?”
“认。”李信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大堂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学生认罪。”
苏京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案卷,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笔尖沙沙地响着,在安静的堂内听得很清楚。写完了,他放下笔,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是在念一道早已写好的判词。
“李信,通匪谋反,罪在不赦。依大明的律法,判斩监候,秋后问斩。”
堂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斩监候?那就是要砍头了?”
“秋后问斩,还有几个月活头。”
“作孽啊,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通匪就是死罪,没什么好说的。”
苏京的声音没有停,还在继续。
“李信之妻,判流刑,流放两千里,充军配所。其子李伯贤,随母流放,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流放两千里。即刻执行。
李信跪在那里,听到“流放”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苏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他跪在大堂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还没有干透的血迹,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想哭但哭不出来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就堵在那里,让他喘不上气。
苏京说完了,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目光从李信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堂外的百姓。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说“罪有应得”,有人说“可惜了”,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苏京收回目光,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后堂。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差役们开始收队,两个衙役上前把李信从地上拽起来,李信的腿是软的,站了一下没站稳,又被架住了。
李信被带走了。
差役们开始驱散堂外的百姓。
“散了散了!审完了!都散了!”
百姓们不情不愿地往外走,一步三回头,还在议论着刚才看到的一切——李公子认罪了,判了斩监候;范家爷孙被打了个半死;李公子的妻子儿子要流放两千里。这些事情够他们回去说好几天的了。
县衙门口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还在墙根底下坐着的人,不知道是在等什么,还是只是不想回家。
大堂里空荡荡的,血迹还在地上,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干了,黏在地上,踩上去粘鞋底。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两摊血迹上,把它们照得发亮,像两面暗红色的镜子,映着门口那一片空荡荡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