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半归半隐(1/2)
自回京后,樊长玉像是换了一番心境。
并非郁郁寡欢、消沉落寞吗,她依旧每日杀猪斩肉,照常去往兵部点卯,待人接物,眉眼间仍是那副爽朗含笑的模样。可谢征看得通透,她心底压着事、藏着结。
如今她常在灶房久久出神,伫立不动。手中屠刀举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反反复复,案板上的鲜肉早已被剁得软烂细碎,她却浑然未觉。入夜之后,她更是辗转反侧、彻夜难安。那支朴素木簪,被她反复拔下又绾上、绾上又拔下,细细一个动作,折腾至夜半,无有停歇。
这份心绪,宁娘也瞧得真切。
她追问姐姐缘由,樊长玉只淡淡摇头,只说是连日奔波、身心疲累。宁娘半点不信,转头便去寻谢征问询。
谢征沉吟片刻,轻声道:“她想家了。”
宁娘蹙眉:“我们分明才从青禾县归来。”
“她想的不是归途,是青禾县的烟火小院,不是这座冰冷堂皇的侯府。”
宁娘闻言默然,拄着拐杖静静转身离去。行至门口,她脚步微顿,回头望着二人,嗓音轻软又带着怅然:“姐夫,其实我也想家了。”
当夜,谢征从书房归来,屋内烛火已熄。樊长玉早已躺下,脊背朝着外侧墙壁,锦被严严实实遮至下颌,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安静。
他吹灭残余灯火,轻身躺落榻上,抬手温柔揽住她的腰肢。
怀中人身形未动,一言不发,安静得仿佛沉入夜色。
“樊长玉。”
“嗯。”她应声极轻,似一缕晚风拂过。
“你是不是心里念着青禾,不愿困在京城?”
闻言,樊长玉缓缓翻身,正对上他的眼眸。细碎月光顺着窗棂缝隙流淌而入,落满她的眉眼,衬得一双眸子清亮灼灼,一如当年黑风谷那夜,澄澈又坚定。
“我想。可你是定国公,身负朝野重任,根基在京。我不能因一已私心,让你左右为难。”
谢征凝望着她,久久未移目光,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字字笃定:“不为难。”
次日清晨,谢征未曾去往兵部,径直入宫。
御花园中春光正好,皇帝驻足观赏牡丹,李德全躬身侍立一旁。忽见谢征步入园中,李德全微微一怔,满心诧异。
谢征于帝前稳稳跪地,神色坦荡:“臣恳请陛下恩准,归居青禾县,伴夫人杀猪度日。”
皇帝正俯身端详盛放的牡丹,闻声缓缓转头,自上而下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戏谑:“你是当朝定国公,不是市井屠户。你若走了,兵部繁杂事务,何人执掌?”
“臣愿卸定国公爵位,做一介布衣庶民。”谢征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无半分犹疑。
皇帝眉头骤然紧锁:“你疯了?”
谢征轻轻摇头,目光澄澈赤诚:“臣神智清明,未曾癫狂。臣的性命,是夫人于危难之中所救;臣的爵位官职,是陛下隆恩所封,臣一生不敢忘本。夫人的故土在青禾,根在青禾,臣的归处,亦在那里。”
皇帝深深凝视他良久,抬手折断身旁一枝牡丹,指尖捻着娇艳花枝转了几圈,终究随手弃于地上。
“朕不准。”
谢征长跪于地,身姿挺拔,未曾起身分毫。
皇帝转身拂袖离去,走出数步又骤然驻足,回头看向跪地的人,语气带着几分威慑与纵容:“你近日频频告假,以为朕不知晓?你若敢擅自卸爵归乡,朕便将你追回,打入天牢,让你日日批阅公文,永世不得清闲。”
谢征抬眸,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皇帝不再多言,负手缓步前行,李德全连忙紧随其后。走出御花园,李德全才压低声音试探:“陛下,定国公他……”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淡然通透:“随他去吧。一对璧人,一个封侯拜相,一个市井屠户,只想归乡度日,朕何苦执意阻拦。只是告假尚可,卸爵万万不可,朕堂堂朝堂,丢不起这份颜面。”
自那日起,谢征果真时常告假离朝。
兵部公文堆积满案,层层叠叠无人处置。兵部侍郎亲自登门,满脸焦灼苦劝:“侯爷,您若再迟迟不回衙,兵部事务恐要彻底紊乱。”
谢征神色淡然,从容答道:“无妨,天塌不下来。”
侍郎无可奈何,只得苦笑着离去。
不多时,定国公屡屡告假、只为归乡陪夫人杀猪的传闻,如风般席卷京城。酒楼茶肆之间,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引为笑谈,有人叹他惧内温情,有人赞他淡泊名利、高风亮节,亦有人沉默不语,举杯摇头,心中自有评判。
最终,是宁娘想出了一条两全之策。
那日她在知新堂整理书卷,林墨言在一旁帮她修补残页。宁娘忽然放下手中典籍,眸光清亮,开口提议:“姐夫,你何不一年两分,半岁留京理事,半岁归乡伴人?”
谢征正翻阅一册新刊的农书,闻言抬眸倾听。
“你在京城的半年,尽心打理兵部诸事,安稳朝局;在青禾的半年,便陪着姐姐杀猪剁肉、种菜耕园,烟火度日。两边诸事皆不耽误。”宁娘条理清晰,缓缓道来,“至于陛下那边,只需说辞夫人水土不服、心绪郁结,需回乡静养调理。陛下若执意不允,你们便悄然归乡,陛下终究不会真的追责。”
谢征眸中暖意渐浓,唇角扬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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