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事了拂衣去(2/2)
这种挥之不去的不安和焦虑,让他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和风度。就好像往昔志得意满的日子一下子消失不见了,每天都生活在惴惴不安之中,根本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让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真的快支撑不住了。
都灵的帕瓦罗蒂已经连续一周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他在凌晨两点和四点分別起来了一次,用手电筒检查院子里那道铁柵栏的锁扣和泛光灯的线路。
邻居后来跟別人提起,说帕瓦罗蒂那几天夜里总是在院子里渡步,穿过石阶和花圃的间隙,脚步很轻,像是在巡视一条隨时可能出现裂缝的防线。帕瓦罗蒂自己並不在意邻居怎么议论,他只是在泛光灯持续亮著的时候,才能勉强合眼躺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睡觉对他来说都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但新的进展其实並没有出现。那些被盗的文物的確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市场上,也没有通过他们熟悉的那些中间人流出。
他们越是努力去查,就越像在一面平整的墙壁上反覆寻找一道不曾存在的裂缝。
唯一的结论是:那些东西確实消失了,像是从欧洲的收藏体系里被连根抽走了。警方那边偶尔有一些零碎的回应,但大多是官方的、克制的、无实质信息的话术。“正与国际同行合作调查”“正对案发现场进行进一步分析”——每一句都像是从同一套稿子里拆出来的不同段落。
慕尼黑的克劳斯冯贝格曼是一位六十七岁的退休工业家,长年沉浸在私人博物馆的寂静中,他家里有一间恆温恆湿的地下室,专门存放他四十年来从各地收集来的东亚瓷器、漆器和铜器。
第一次听说杜邦和韦伯他们的事时,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採取行动。第二批消息传来后,他关掉了地下室的恆温系统,把柜门全部锁好,又加了一道外门锁扣。
第三天晚上,他走进那间地下室,打开一个存放宋代瓷盘的柜子,確认它还在。接著打开第二个,確认它在。第三个,也在。他靠著墙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开其他的柜门,然后退了出去,把外门锁好,把钥匙放回抽屉。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里,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盏园灯在风里微微晃动。
突然感觉这些爱於生命的东西,原来觉得特別有意义,充满乐趣的事情,索然无味了起来。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该换一个兴趣爱好,换一种活法
还有一位收藏家没有公开姓名,只在伦敦苏富比的一位中间人圈子里被提及过一次。
据说他手里有几件从敦煌流失的绢画,一直存放在瑞士一家银行的保险柜里。失窃潮发生后,他派人去確认了那几件绢画的状態,得到的回覆是“一切正常”。但他仍然没有把它们从保险柜里取出来,也没有把它们运到別处。他说不清为什么,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过,只是告诉中间人:“暂时保持原状。”
与此同时,新的失窃消息依然在零星地传来阿姆斯特丹一位收藏家报失了一件商代玉器,慕尼黑附近一栋私人別墅里的一幅明代画卷也在同一周內被发现替换为仿品,佛罗伦斯郊外一座庄园的东方漆器展柜也在某天早上出现了类似的痕跡。这些失窃案之间没有任何明显的联繫,时间也不规律,仿佛那个幽灵隨意挑选著目標,完全没有固定的节奏。
欧洲的文物保险业也受到了影响。几家主要保险公司陆续提高了东方文物的保费,有些甚至暂停了对特定类別藏品的新保单审批。
伦敦劳合社的一位评估师向客户建议,在保险条款中增加“不明原因失窃”的附加条款,並补充了一句“最好保持展品的定期拍照记录”。他没有说明这些建议跟最近的失窃潮有什么关係,客户也没有追问。双方只是对视了一下目光,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媒体方面,bbc在晚间新闻里用了一段不到一分半钟的报导,画面是苏黎世私人博物馆紧闭的门和杜邦画廊外掛起的“暂停开放”告示牌。
旁白说:“近期多起东方文物失窃案,调查仍在进行中,尚无嫌疑人信息。”然后画面切到了其他的新闻。但收藏圈里私下流传的消息远不止这些一有人在閒聊中提到,有几家博物馆已经悄悄调高了夜间巡逻的频率,另一些人则开始私下联络,试图建立一个不依赖警方的信息交换网络。
电话线在深夜保持著忙碌的状態,每一条线都承载著相似的疑问和猜测,却没有一条能抵达真相的入口。
在伦敦,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东方文物研究者在接受《泰晤士报》採访时说了一句话:“这些失窃案有一个共同点被盗的文物都来自华夏,而且都是具有明確歷史价值的精品。这说明作案者不仅懂行,而且目標明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有一种感觉,这些文物最终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市场上。”
採访刊登后,没有任何线索被公布。但这段话在收藏圈里被反覆转述,像一句没人能解开的暗號,越来越多的人在私下討论中提起它,却没有人能把它变成一把有用的钥匙。
欧洲大陆的那些藏家们逐渐分成了两种状態:一种继续试图通过加固安保、更换密码来求得短暂的安心;另一种则放弃了抵抗,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自己的藏品可能已经离开的事实,继续坐在紧锁的展柜前等待下一通电话或下一则报纸新闻。两种状態之间的界限並不明確,有些人会在凌晨时分在两极之间反覆切换,直到天亮。
而在香江,已经回来了好几天的段成良还没有彻底收网。他坐在回到香江后的书桌前,在檯灯下翻看著笔记本上那些已经被划掉的条目,自光跳过每一件文物的去向。空间里的文物还在增加,但那些在欧洲引发的余震已经扩散到更远的角落,正在以他无法预见的形式蔓延、变形,然后等它们足够成熟之后,將以某种不可预测的方式重新回到他的视野里。
消息也传到了日本。陈文华在名古屋的別墅里翻看著一份从欧洲寄来的剪报,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篇关於连环失窃案的报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