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冷与热(2/2)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狱警在后面站着,没有打断他。
张川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赵铁柱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低了很多。
“可是张警官,你知道吗?刀捅进去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头那团火烧完了,剩下的只有冷。那种冷,比冬天在工地上没棉袄穿还要冷。我看着血喷出来,看着他们倒下去,我突然就害怕了。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我这一死,我爹在老家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了。”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流泪。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张川看着他,喉咙发紧。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我不恨判我死。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咱们庄稼人最认的死理儿。”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是……只是这世道,要是有人能听见我们这些人的哭声,该多好啊。”
会见室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张川,嘴角用力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别了,张警官。下辈子,我想投胎做个城里人。”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还是做个山里人吧。只要别再让我为了那几万块钱,把命和良心都丢了就行。”
张川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坐在那儿,隔着一道铁栅栏,看着这个瘦小的西北汉子。他想起第一次在审讯室里见到他时,他问“警官,我是不是得死了”。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是空的,什么都装不下。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东西,是认命,是不舍,还有一点点的——释然。
赵铁柱被狱警带走了。他站起来,朝张川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出会见室。橘黄色的号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门关上了。
张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想点一根,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鼻子一酸。
他想起赵铁柱说的那句话——“只是这世道,要是有人能听见我们这些人的哭声,该多好啊。”
他听见了。
可是听见了又怎样?
他帮不了他。
张川站起来,走出会见室。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有点花。他走到门口,对值班的狱警说了一句。
“对他好点。让他在有限的生命里能吃饱穿暖,不要再受任何委屈了。”
狱警点点头,语气很认真:“张副大,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他的,这也是个可怜人。”
张川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让阳光晒在脸上。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但亮得让人想流泪。
他想起赵铁柱说的那句话——“至少这眼泪是热的,让我觉得自己还像个活人。”
张川抬手擦了擦眼角,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巡洋舰。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看守所,上了公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的山灰蒙蒙的,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张川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铁柱案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底层劳动者维权的艰辛,也照出了法治进程中必须直面的痛点。他是一个警察,他的职责是维护法律的尊严。赵铁柱犯了法,就要受到法律的制裁。这是铁律,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那三万多块钱的工钱,那十几次下跪,那三次被劳动局推出来,那被苏老汉扇在脸上的巴掌呢?
这些在法律条文里怎么算?
张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社会,有些人的声音太小了,小到没人听见。
而等他们的声音大到能被听见的时候,往往已经太晚了。
车开进了市区。街道两旁的商铺门口挂着红灯笼,年味已经很浓了。还有二十几天就过年了。
张川把车停在家门口,熄了火。
他没立刻下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张川推开车门,下车。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裹紧外套,大步往家里走去。
家里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屋里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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