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他们在赌!(二合一)(2/2)
“那行。”
“老师,您要是有啥不舒服,记得给我打电话。”
老太太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
齐渝出门以后,屋子里就剩下了李东和老太太两个人。
老太太看着李东问道。
“在项目组怎么样啊?”
李东在沙发对面那一张木椅上坐下来。
他想了想。
“嗯,进度还挺不错的。”
“就是好像有人跑在我们前面了。”
老太太不慌不忙地端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
“我们以前做的时候啊。”
“人家一直都在我们前面。”
她笑着拍了拍李东的手。
“所以啊,别觉得有啥。”
“在我们前面,我们才能追上去,最后超过他们呀。”
“要是没人在前面跑,你冲谁去?”
李东听着,心里被那一份公告顶起来的紧张感,稍微就松了一截。
老太太说话很有水平。
李东笑了一下。
“张老师您放心。”
“追上他们,不是分分钟的事么。”
老太太被他给逗乐了。
“你小子,还是这么猖狂。”
“不像个搞数学的,倒像我们当年搞配体合成那一帮子捣蛋鬼。”
李东也笑。
“张老师,这不叫猖狂。”
“这叫有自信。”
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行行行。”
“你有自信。”
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聊她当年怎么从北方一所老牌工科院校转来燕大,怎么一脚踏进配位化学这一行,怎么跟她导师在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实验室里头熬了将近十年。
李东听得很认真。
聊到老太太自己开始感到累,她揉了揉太阳穴。
“小子,我先躺一会儿。”
李东赶紧站起来,扶着老太太进了里屋,看着她在床上躺下,把毯子给她搭好。
老太太眯着眼睛冲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小子赶紧出去。”
“我得歇会儿了。”
李东轻手轻脚地把卧室门带上,退到了客厅。
客厅里头很静,李东在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他脑子里头反反复复地想着。
【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实验室】。
【没有正经的通风橱,有机溶剂日复一日地吸】。
【五十二岁那一年第一次心梗】。
【一大片心肌纤维化】。
【缺血再灌注损伤】。
吴开教授他们这一组,如果真把那一颗单原子铁纳米酶做出来。
老太太这一片纤维化的边缘,就有可能停下来。
她可能再多上十年的课。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包里头摸出一遝草稿纸,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
这些都是老太太书桌上现成的,显然平时也常常自己在客厅里头算东西。
他在桌上把草稿纸铺开。
他要再去推一推数学反演。
之前他觉得自己已经推得够深了,而且他真感觉这是死路。
可现在……
德国人那一组,踩在数学反演这一条路上,把他当时直觉上判定走不通的那一段,推过去了。李东得自己扎进去看一看。
他低下头。
第一步,是从那一组不完整的隧穿谱反推回测量算子的核。
这东西,本质就是一档不适定的反问题。
输入端一个微小的扰动,输出端能放大到天上去。
经典的吉洪诺夫正则化,选一个先验范数把这一档放大压下去,把解逼到一个稳定的子空间里头。李东先把吉洪诺夫这一头从头推了一遍。
推到他上一次卡住的那一行……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头默默喘了一口气。
睁开眼,继续往下推。
德国人那一组,在扩展摘要里写了一句话:
【结合一个作用于第三配位壳层的变分方案,完整复用残余相位信息……】
李东试着按这一句的字面意思,把变分套进来。
他设了一个能量泛函,把残余相位作为约束,试着用变分原理去逼近第三壳层那一个谱奇点。推了一行,两行,三行。
李东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往后又走了一步。
第三壳层那一个奇点确实退了。
可是还不够
李东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走。
奇点又退了。
退到了第五壳层。
李东突然意识到,这一条路不是走不通,是它会一直走下去。
每走一步,你都能往前推一截,每走一步,前头都还有路。
你看上去离尽头越来越近。
可是你永远到不了那个尽头。
它就像一个看不见底的井。
你顺着绳子下去,绳子是真实的,井壁也是真实的,你确实在往下走。
可是你就是永远到不了井底。
李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词一一无底洞。
他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好久。
他既不能说德国人是错的,他们的图,他自己也看过了,第三壳层的峰位,确实让他们拎了出来。他也不能说自己的直觉错了,这条路“永远到不了底”的感觉,他越往下走,越清楚。
就在李东想着这些的时候。
卧室门的门打开了。
老太太走了出来,看见李东还坐在桌前,头发都被抓乱了。
她也没出声打扰,而是拐进了厨房。
过了一刻钟,厨房里飘出来一股葱花香味。
老太太端着一只白瓷碗走出来,搁在李东那一张草稿纸旁边。
“小子,先吃面,吃完回去再算。”
李东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眼前的清汤挂面,愣了一下。
他赶紧站起来。
“张老师你怎么起来了?”
“睡醒了?”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指了指墙上那一只老式挂钟。
李东顺着看过去。
晚上七点四十五。
他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
卧槽。
太投入,把时间忘了。
“哎,不好意思,张老师。”
“我太投入了。”
“忘了时间了。”
老太太摆摆手。
“正常。”
“我们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李东也不再客气。
他端起挂面,呼噜呼噜地把它吃完。
吃完面,他自己起身把碗洗了。
回头跟老太太道别。
“那张老师,我就先走了。”
“您有啥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老太太笑著白了他一眼。
“你怎么跟小渝似的呀?”
“我还没老到动不了呢,是不是啊?”
李东赶紧赔笑。
“对对对,您身体倍儿棒。”
老太太笑着,送他到门口。
李东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夜里有点凉。
他慢慢的朝着燕大走去。
他一边走,脑子里头那“无底洞”的感觉,死活散不掉。
这一条数学反演的路,他亲手往下推了一下午。
每一步都是稳的。
每一步都不会出错。
每一步都让你觉得,再往下一步你就到底了。
可是你永远到不了底。
李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德国人那一组,他们其实也没“走通”。
他们只是走得比所有人都远了一截而已。
然后他们就在那一截上,在闭门研讨会里头,把图亮出来,把扩展摘要发出去,后头紧跟着挂《nature》。
他们在赌!
他们根本就没有走到井底,甚至他们自己现在也发现卡在半空下不去了!
提前亮出半成品的图,拿《nature》和专利当幌子,玩的就是一手虚张声势的“战略劝退”。他们没做出来,更不知道后面能不能做出来,所以他们迫切需要“争取时间”。
只要把其他同行的经费吓断了,把竞争对手的心气掐灭了,他们就赢得了没有追兵的绝对真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