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茫茫黄沙路(2/2)
“你既然守门,为什么会在阵里?”萧天策道。
少年微弱的回答道:“我不知道”
沙地深处的低震忽然变密。
萧天策的脑海里,那张由声音拼出来的图开始变化。原本的沙丘、沙脊、流沙死穴,全都在以极慢的速度向一个方向倾斜。不是阵法被触动,而是有人在阵外看见了他救人的念头,于是提前改了路。
四大源祖在等他选。
救人,便绕入死穴。
不救,便让他带着这个声音继续走下去。只要他心里有一丝波动,这片沙海就会把那丝波动放大,直到他脚步出错。
少年也察觉到了。
“别过来。”他咬牙道,“你能听见我,就能听见阵眼。往西北,三十六步后折南,那里有一块黑石。踩碎它,你能出去。”
萧天策没说话。
少年急促的呼喊在风沙中显得格外刺耳:
"快走!我快撑不住了!别为了我白白送命!你要是倒在这里,外面那些等着你的人就真的没救了!
"
萧天策的靴子在沙面上微微一顿。
他没有选择西北方向那条看似安全的退路。
而是毅然转向左前方那片未知的沙海。
刹那间,整片沙地仿佛有了生命。原本坚实的沙脊突然变得柔软,像巨兽的脊背般起伏蠕动。地底传来阵阵空洞的回响,如同沉睡千年的机关被唤醒。他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就像在寒冬腊月踩着脆弱的冰面横渡深渊,随时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黑暗。
少年急促的脚步声在沙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真切的慌乱:
"你疯了吗?我告诉过你那边是死路!
"
"我知道。
"
萧天策的回答平静得如同月下的沙丘。
他当然知道。
西北三十六步,转向南方,那块黑石就在那里。
那条路确实存在,就像少年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分毫不差。
正是这份精准,让萧天策突然明白了四大源祖真正的意图,他们要摧毁的从来不是阵眼,而是守碑人跳动的心脏。那块黑石,恐怕就是少年被黄沙掩埋的命脉所在。一旦踏碎,大阵虽开,守碑人也将化作这荒漠中的又一座石碑。
这不是生门。
这是给强者准备的捷径。
萧天策这辈子走过很多捷径。
每一条都有人替他付过代价。
父亲替他挡过一次。
部下替他挡过一次。
苏晚晴和念念,也因为他的名字吃过太多苦。
他不想再让一个陌生少年,用一条命给他铺路。
“闭嘴。”萧天策淡淡道,“省点气。”
少年愣住。
下一刻,萧天策忽然下蹲,右手五指插入黄沙。
三倍重力压在他背上,沙层吸住他的手臂,阴寒顺着毛孔钻进血液。远处的流沙旋涡像被惊醒,朝他所在的位置飞快扩张。阵法已经不装了,它要把他和少年一起吞掉。
萧天策指节发白。
他没有拔人。
他在听。
黄沙下的结构远比表面复杂。流沙、空洞、碎岩、埋骨、阵纹,一层压着一层。要在这种地方救出一个被阵法当成钥匙的人,靠蛮力只会把对方扯碎。
他的呼吸再次放慢。
心跳低到几乎没有。
某一瞬间,他听见少年心口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心跳。
是一枚玉扣在骨头上轻轻磕了一下。
萧天策猛地睁开蒙布下的眼。
黑暗里,那枚玉扣的声音让他想起了父亲萧战天。
当年父亲也有一枚玉扣,藏在旧中山装内襟,平日里从不示人。萧天策小时候贪玩,曾偷偷摸过,被父亲一把按住手,难得严厉地说,那不是玩物,是萧家欠别人的信物。
现在,同样的声音出现在这片阵里。
萧天策五指猛地一扣,不再抓沙,而是扣住黄沙下三寸处一根细如发丝的阵纹。
“找到了。”
他腕骨一翻。
无垢罡气顺着指尖灌入,不是破坏,而是反向牵引。那根阵纹被他硬生生从黄沙里拽出半寸,整片沙海顿时一震。
少年闷哼一声,身体被一股柔力托起。黄沙从他脸上簌簌落下,露出一张被风割得满是血口的脸。他的胸前,果然挂着一枚暗淡的青玉扣。
萧天策没有看见。
可他听见了玉扣撞在少年肋骨上的声音。
他一把抓住少年的后领,把人从流沙里拖出来,随手甩到身后那条刚刚凝出的沙脊上。
几乎同一时间,脚下的沙海彻底炸开。
西北方向,一块黑石从沙中浮出。黑石表面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的不是石心,而是一颗仍在跳动的、由阵法凝成的血色眼珠。
眼珠盯着萧天策。
风声里,隐约传来一个苍老的笑。
“不走生门。萧天策,你还是太蠢了。”
萧天策抬起头。
他蒙着眼,看不见那只眼珠,却像正与阵外之人对视。
“蠢?”他说,“不好吗?”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
这一步没有落在任何生门上。
他踩进了流沙旋涡的中心。
少年瞳孔骤缩,想喊,却被风沙呛住。
可下一刻,整个旋涡竟没有吞下萧天策,反而从他脚底向四周凝固。三倍重力压下,黄沙被硬生生压成一圈圈坚硬的环。无垢罡气沿着他脚掌扩散,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正在流动的沙粒同时按住。
凡人极境,不只是听。
也是掌控身体与外物接触的每一分力。
阵法借重力杀人。
萧天策便借重力锁阵。
血色眼珠终于露出一丝惊惧。
萧天策缓缓抬起拳头。
没有炫目的招式,也没有凌厉的罡气四溢。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拳。
就像当年在死牢里,他第一次砸断那根沉重的铁链时那样朴实无华。
又似西山古庙前,他推开那扇斑驳腐朽的木门时那般从容不迫。
拳头落下。
坚硬的黑石应声碎裂。
漫天黄沙为之一滞,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随后,整片荒漠像被人从中间撕开,漫天沙尘倒卷上天,露出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长路。
少年趴在沙脊上,怔怔望着那条路,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你破了第一阵?”
萧天策解下蒙眼的黑布,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向掌心。
那片从苏晚晴亲手缝过的内衬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血。不是他的血,也不是少年的血。血迹凝成一个细小的“萧”字,转瞬又渗入布里,消失不见。
萧天策眼神终于变了。
因为那一笔一画,是萧战天的字。
青石路尽头,风沙散去,传来一阵很轻的饭菜香。
少年脸色惨白,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发颤:“别往前……第二阵不是杀身,是杀心。它会把你最想要的东西,原封不动送到你面前。”
萧天策握紧那条黑布。
他当然知道,那是假的。
可人这一生,最难拒绝的,从来不是敌人的刀。
是明知虚假,却仍旧想多看一眼的团圆。
他一步踏上青石路。
身后的黄沙在刹那间远去,风声消失,天光变暖。
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轻声喊他。
“天策,饭做好了”